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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尊纯金打造的塑像,六翼天使展开翅膀,他仰着头,背后是更大的屏风,用不同颜色的珠宝与玛瑙,点缀出光环的形象。 都,不用走得太近。 兰德迦纳一眼便看了出来。 他看出来、所有人都看出来。 这,据说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造像上。 ——是,亨利埃塔·唐恩·休利特的脸庞。 在这一瞬间。 兰德迦纳完全无法确定,他究竟是因为引燃全身的愤怒、而手心颤抖,还是他掌中的佩剑,早就有了真实的感情,而在暴怒嘶吼。 但兰德迦纳完全失态了。 他失去理智,策马冲向早就围堵在一起的人群。街道凌乱,兰德迦纳根本无法接近,他干脆跳下马来,就像感觉不到全身重甲的重量,兰德迦纳提着剑,直向那雕塑冲去! 可人群太多!太多!可人潮太挤!太挤!! 而且、而且—— 就在兰德迦纳挤进人群,逆着潮流,仿佛被故意针对似得推来搡去的时候。 他的周边,主道路两侧的建筑物的屋顶上,接连响起了近乎凄厉的鸟鸣。 乌鸦、白鸽,一齐发出惨叫,它让兰德迦纳清醒,同时,更让兰德迦纳觉得慌张。 而,就在此时此刻。 “砰!” 一声金属相击的巨响。 兰德迦纳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脑后,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兰德迦纳蓦然转过头,透过视孔的缝隙,先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变了形状的“锅子”。 ——是亨利埃塔下令铸造的,给他的信徒们用以防身的“武器”。 劣等铁器绝不是骑士的重甲的对手。 就像,这些空有些许力气的民众们,绝不会是久经沙场的、真正的骑士的对手。 但是他们一拥而上。 但是,兰德迦纳紧握着长剑,只能接连后退。 圣殿骑士挥动着裹在剑鞘中的利剑,控制着力气,格挡开不知为何向他袭击来的人。 其他的骑士们,也正在遭受着围击。 而贯入耳中的,鸟儿们焦躁凄厉的叫声,长长不绝。 却也没过多久,兰德迦纳看到: 四周的房顶上,竖起了一面又一面的,黑色的[旗帜]。 站在建筑物中缝的人,将这些旗子抓连在一起,围成幕布、围成【城墙】的形状,而,几乎令兰德迦纳感到胆战心惊地眼熟的是。 这些旗帜上,描绘着极其诡异的花纹。 兰德迦纳几乎能看到、他几乎可以看到——黑色旗帜上,正在审腾起黑沙、烟雾、怨毒的魂灵! 这些黑雾升上半空,而下一刻,原本明艳的太阳不见了,原本洁白的云层聚集起来,变得阴沉、乌灰。在这厚实的,云朵的漩涡里。 睁开了,一只眼睛。 一只原本应该洁白无瑕,此时此刻却眼底赤红,仿佛马上就要流淌出血液来的。 巨大的,眼睛。 它紧缩着,来回挣扎似得转动着,像是试图端详、试图寻找,究竟是谁胆敢进行如此程度的逼迫。 可铺天盖地的黑沙,如同旋转的龙卷风的漩涡,如同利箭、如同长枪!笔直地刺入了这一枚眼睛!! “不!不——!!” 兰德迦纳大吼出声音。 泰半吼声在圣殿骑士的盔甲内回荡,发出甚至有些空洞似得混响,兰德迦纳顾不得许多,猛地一把撞开三四个堵拥在他身前的人,左右梭巡两眼,一步跨上石泥平台,向房顶攀登而去! “先扯断这些旗子!先把房顶上的人控制住!不要与民众纠缠!!” 兰德迦纳大声吼着,但话音才落,刚抬起来的脚又被生生拽住! 下面的人的力气也没有多大,兰德迦纳一下子便挣脱,可是,紧接着,又有这被神明庇佑的 落成千年,发展千年以来,基罗亚娜,这被神明庇佑的城市,哪怕经历瘟疫,哪怕经历天灾,哪怕经历战火,还从未有过如此这般的混乱。 兰德迦纳、众位骑士们被信徒团团围住,被他们分别地抱着腰、勒着脖子、拉拽着手脚;脆弱的铁器不断敲击在坚硬的盔甲上,哪怕只是差强于以卵击石,可那些铮然的回声、巨响,依旧让深处其中的人万分难受;更有一双双手凑上来,试图找寻缝隙,扒下骑士团员们身上的铁衣…… 兰德迦纳急促而剧烈的呼吸在头盔中回荡,全身上下接连作响,可鸟的惨叫声不绝于耳——透过那窄小的、被挡得有些严实的视孔,兰德迦纳竟然看到,有乌鸦从半空中生生跌落下来。 这一刻。 骑士发出了无与伦比的怒吼声。 他猛地挣起,用尚能一动的头颅狠狠磕在身前的人的身上,他再也分不清了——圣殿骑士已然分不清,面前存在着的、干预着他的,究竟是誓要守护的无辜百姓,还是暴徒、是斗士、是魔鬼的爪牙;兰德迦纳仍旧执拿剑鞘,他挥舞着它,瞬间将几人击翻在地,周遭的人也亟亟向后退去。 兰德迦纳顾不得别的,他没有多余的时间了,骑士扒住窗框,奋力攀上去,房顶上当然也有守卫着的人,这些人的武器、招式、身形,要远比下方的民众们优越得多。 ——这是真正的,亨利埃塔的、拥趸与随从。 兰德迦纳再次怒吼出声,手中的长剑在今日,首次出鞘! 承接过天使的血泪的祝祷的佩剑,在剑鞘开启时便散发出一片浓雾似得银辉,兰德迦纳单手挂在房檐,向上愤然挥出一剑! 顿时,扑过来的两个人惨叫着,从房顶上翻滚下去,倒在地上,压摔了周边的三四个人。 而这二人胸前那横贯的伤口,居然是银白的颜色! 兰德迦纳不管不顾地翻上建筑物的顶端,英勇无比的圣殿骑士势不可当了!每一次挥剑就有敌人被掀翻滚落,哪怕房顶上、周边的人全部向他涌来、扑来,兰德迦纳也向前、向前、向前,没有半步退却! 终于,也有其他的骑士冲上房顶,围拢在兰德迦纳身边的扈从被撕开一道口子,兰德迦纳无心恋战,他蓦地冲撞出去,纵扫一剑,就要劈开那黑暗的旗子! 然而,那冲上天际的黑沙,忽地竟然转下来一缕,它们试图缠绕兰德迦纳的身躯、手腕,却触碰一下后又被火烧似得放开,转而死死缠住了骑士的佩剑! 被兰德迦纳扫荡的那些侍从,又再一次冲上来了。 也是,在与这些人、与这黑沙缠斗的期间,兰德迦纳站在高处,不经意地看到。 在弧形的城池之外,在城邦的建筑之外,紧邻的郊区处,燃烧着一丛一丛的篝火,每一丛篝火的旁边,都围着最少两名、最多五名的穿着不同颜色的罩袍的人。 ——那是巫师与主教。 征战之时,兰德迦纳早见过多次这样的景象。 稳坐在后方,在营地附近的巫师们,主教们,会这样释放法术,打击远方的敌人。 “疯了吗……疯了吗!” “你们疯了、你们疯了吗!!” 圣殿骑士近乎是嘶吼着,双臂间迸发出巨大的力量,一把将自己的佩剑夺了回来! “那是亚勒!那是亚勒·克洛伊!” “那是圣明天使——是庇佑嘉伦兰帝国的神明!你们怎么敢对他施用法术!你们疯了、你们都疯了吗!!” “——哪里有天使,哪里有神明,兰德迦纳殿下。” “嗬!” 兰德迦纳蓦然侧转过头去。 亨利埃塔的声音一点儿也不算大,它完全混淆在杂乱无比的声潮之中,可不知为何,就像是被灌输了某种魔力一般,兰德迦纳还是将这一句话,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周围的人似乎也都听到了这句话,所有人的动作似乎都凝止了一瞬。圣殿骑士的金色的眼瞳在头盔之内瞪大,他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下方的、近处的,那休利特家族的奢华轿抬,嘉伦兰帝国的大主教,正从几十名仆从顶压着的,宛若小型房间似得的轿子里走出来。 亨利埃塔穿着一身宽大的紫色绒质华服,左肩头披着暗红却鲜明无比的勋带,他握着自己的手杖,龙头与徽章上镶嵌的宝石熠熠生辉。 亨利埃塔扬起手臂又放下,他攥紧权杖,斜向上方抬起,族徽的位置对准着兰德迦纳,又缓缓、缓缓地向上,一直到,对准天空之上,那枚被黑沙侵蚀,无法合拢的眼睛。 四周降下雨来了。 乌云滚滚,空气寒冷无比。 亨利埃塔朗声喊道: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战士还是扈从,所有的人,所有的人!让我再来询问你们一次、再来询问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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