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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来了,基本村里年纪稍大有些名望的都过来了,远处还有大批不去干活都满怀好奇与激动来看仙人的。 李篾匠只把仙师朋友到来的消息告诉了村长,其他来赶热闹的是听说了王小郎的消息:奚存青买王小郎的窝窝头,王小郎一打眼,觉得这人好生陌生,头次见到这个人,童颜如玉,气度卓尔非凡,好似富贵公子,不过钱是真钱,他迷迷糊糊地装好窝窝头交到奚存青手里,奚存青转身,一步跨出去就不见了,吓得他大叫起来,差点以为是白日见鬼,等候的老主顾激动嚷嚷仙人啊,这是仙人啊!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无心干活,全跑来看仙人风姿了。 但是真要靠近,也不太敢过于靠近,远远地看着,村长对奚存青行大礼,被奚存青止住:“不用拜我。” 村长感激涕零:“大人有什么需要?小的一定办到!” “不用麻烦你们,我一个人够,不行的话还有他。”他指指二当家,二当家立刻扭过头去,不愿让别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他知道村长认识他。 村长只来得及看个侧脸,看他戴着半张铁面具,似乎有些眼熟,按下疑惑不表,小心地说了林德之前对他们的许诺:“等我朋友来了,他会给你们银钱。” “是吗。”奚存青脸抽了抽,一时间竟想笑,为何而笑呢,他又说不清楚。 “是,他是我至交。” 拣木烹食 奚存青巡游山野,抓了只红腹长羽的野鸡,野鸡扑腾着翅膀大声鸣叫,好像马上要死了一样。奚存青双腿夹住肥肥的野鸡,掰着鸟嘴硬灌下去一碗花雕,就松开手,野鸡一溜烟扑远了去,嘎嘎鸣叫。 不一会它又飞回来,走路模样颇为神气,尾羽高翘,摇摇晃晃,歪着小脑袋看二当家和泥垒石头做炉灶,好似钦差大臣巡视校验。 石灶模样很粗糙,二当家尽力选了平整规矩的石头垒砌,选石头的时候有些村民过来帮忙,试探着问仙人是什么来历,他是仙人力士吗?二当家皆是以沉默相对,那些人看他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也就失去了问话的兴趣。 他们多少还是帮了些忙,村里的石匠主动拿出自己存的石灰,教他调配砂浆和黄黏土的比例,调配好的泥浆一块块地垒着很牢固,就是表面有些粗糙。 巡视工程的神气野鸡慢慢倒地,醉死了过去,奚存青让二当家的去杀野鸡,自己去山上找木材,二当家在溪边忙活着杀血去毛,沥尽血水回来。奚存青也正好找齐了木材,抬手空砍削平凹凸不平的灶面:“你去歇会吧,剩下的我来。” 二当家现在觉得,虽然奚存青害他破了相,但是真要跟在他身后做事,似乎也挺不错的,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奚存青分拣砍伐好的五木:榆枣桑柞槐,仔仔细细按四时顺序码好,掐决做法,灶内生起五色灵火,很快烹煮得一锅山泉水咕咕冒泡,把野鸡和姜片野葱一并倒进去,盖锅盖煮上一时半刻。 焯水的野鸡打开锅奇香弥漫,撇去浮沫姜葱,冒着热气的野鸡在案板上剁分八件:“吃鸡头吗?” 二当家猝不及防,环顾四周并无他人,忙道:“不吃。” 这个时候的鸡和普通之法烹饪的野鸡没什么区别,二当家紧紧盯着灶内跃动的五色灵火,咽了咽口水。 奚存青再起锅烧水,这次添入了许多药材,一样样处理后丢进锅,或掰碎或捣浆或挤汁,搅动搅动,热气弥漫,奇香迸发,即便锅盖扣上,也挡不住那股香味肆无忌惮地跑出来作祟,勾引馋虫。 二当家腹中叫嚷得愈发厉害起来,想着以这位仙人的好脾气,应该会允许自己分得一口汤吧? 五色灵火火势增强,火舌窜出炉灶,舔舐着锅底。 香为细线,钓过来许多小馋虫。循香而来的半大孩子们瞅着那位守在锅边的仙人,咽咽口水,眼神交汇:“去不去?” 奚存青烹煮的药食香遍了整个村子,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是在炼制什么灵丹妙药,各家孩子被自家父母撺掇着去竹林看看,最好能说上话,要是能分得一点东西,那就发达啦! 孩子们被赶出家门,推推搡搡推到竹林,又兴奋又畏缩,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竹林草庐传出林德懒懒的声音:“哎……好香啊。” 过了一会:“大哥,大哥你在炖鸡吗?” 奚存青一声不吭。 “大哥你这石头床睡得我大腿疼啊。” …… “大哥,我起不来。” …… “大哥,我想晒太阳。” 奚存青终于站起来,步入草庐,林德躺得像条死狗,指着左边:“那边不是有把轮椅?” 轮椅翻倒了,奚存青扶正,拽起林德一条胳膊扶他起来坐在轮椅上,推他出门。林德嗅嗅,一脸满足:“好香。” “是给我做的啊?” 奚存青:“是。” “是就是,干嘛摆出这么一副臭脸啊。” 奚存青眼神冷冷地剐了下他,仿佛在说:“你说呢?” 林德干笑:“我说我刚开始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你信吗?” 奚存青冷言冷语冷情:“不信。” 林德唉声叹气。 “我说……说到底我们两个没冤没仇的,你干嘛要计较这个啊?我活下来还不是件好事?” 奚存青看着他说:“你是灾厄信使。” 林德神色认真起来:“我们从未想过与谁为敌。” “但是我无法认同祂的做法,祂不是神吗?为什么不直接驱散巫云,而要用那种生机灭绝的方法?我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做祂的祭品。” “没有牺牲哪来的回报?死亡是一时的,他们摆脱了诅咒,这不行?” 两个人的谈话落到别人眼里好似说谜语,牛头不对马嘴。奚存青长吸了口气:“我现在还评判不了祂的善恶,但我总觉得祂那样做怀着别的目的……也许今后祂也会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去牺牲更多的人,还美名其曰为众生着想——反正结果一样。祂是我见过涉世最深的一位‘神’,我觉得祂完全有那个能力,把天下人都看作可以牺牲以成就目的的棋子,不光是牺牲你……到了那时候,你还会信仰祂吗?” 目的确实有,不过是为了吃点“东西”……牺牲也是因为除了那个法子没别的路子啊。林德叹道:“我说不动你。” “光靠言语说服不了任何人。而且,就算我相信你所信仰的是善的,别人信吗?就凭推动巫云魔王诞生的手笔,就足以令一般人视其为邪神。” 林德无言以对。 白汽飘渺,锅盖弹跳个不停,奚存青在锅上架上一根筷子,白汽跃然涌出,伴随着香味扩散开来,待蒸汽散逸得差不多了,奚存青再揭开盖子,搅动汤肉,咕嘟声不绝于耳。 奚存青低声道:“我是教宗道子,很多事情不能只凭自己一个人的意气决定。 “我倒很希望你所信仰的神是真的,只要祂是良善,祂在天上怎样我都不关心。 “我生气不仅仅是因为你欺骗我,更恶心被玩弄命运的感觉。你做他的棋子,要死就死要活就活,木偶一样牵来牵去,就凭祂是神,你还心甘情愿?”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林德听着想捂脸。 天呐……天呐……该怎么说好呢……不能笑,决不能笑!林德满脸痛苦。 搅拌均匀,奚存青重新盖上锅盖,垫着一根筷子:“祂做这么多目的是为什么?你和秘语人有过交谈没有?祂复活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林德死猪不怕开水烫:“不知道,没有,不知道。” 奚存青看上去心很累,那眼神好似在说:“你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笨蛋”。 你才是笨蛋,大笨蛋。 日头渐上高头,即便竹林遮阴蔽日,气温也渐渐上来了,还有大批蚊子,嗡嗡叫着怎么拍也拍不走。 奚存青心情不好,一挥袖,林起大风,吹得地上竹叶飘起一股脑飞到了远处,连带着蚊子也没了。 他揭开锅盖,搅动,添入最后一把佐料:“好了,喝碗汤,想吃什么?” 林德心情放松,摇头晃脑:“鸡翅鸡腿。” 奚存青依言盛了鸡翅和鸡腿,鸡炖得肉烂脱骨,骨头上搭着薄薄的鸡皮,就没剩几条肉了。林德嘬了一把骨头味儿,鸡皮吐掉。鸡汤作为药食的精华,难以形容的鲜美醇香,更有一股独特的药香糅在里头,不苦,就是这个味儿品着让人觉得这鸡汤喝着肯定大补。林德小抿两口,回味无穷,不自禁一口接一口,真觉这一碗汤神仙不换,啊他已经是神仙了啊,那没事了。 奚存青筷子轻敲锅沿:“还蹲在那里,腿不麻么?” 听到他这样说,终于有孩子站起来了。是个女孩子,林德还认得她,昨天教过她三道算术题呢,笑眯眯的:“来来来,过来喝汤。” 林德这么说,小女孩勇气大增,小短腿飞奔过来,奚存青舀起一勺汤:“慢点喝,小心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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