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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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第4页)

母亲到平阳后没几天,我竟接到了牛秀琴的电话。那是一个暖和的上午,不可避免地,我在经济法课堂上昏昏欲睡。这个突然而至的电话使我成为笑柄的同时也给苦闷的大伙带去了那么一点乐子,对此,我深感荣幸。牛秀琴约我吃午饭,地点嘛——“公交站台北面有家川菜馆,你知道不?”当然知道,想不知道也难啊。然而我没料到陈晨也在。他一身大红色的耐克运动服,左手操兜站在二楼包厢窗口,见我进来就笑了笑。“上午有课?”他甚至问。

“那可不。”我也只好笑笑,摊了摊手。

“赶紧的,都快坐,你俩不饿啊,干娘可快饿死了!”牛秀琴拍拍我,笑声有些豪放。这话不能说有毛病,但搞不好为什么,听她这么一说,我浑身都不自在起来。牛秀琴叫了个肥牛,此刻正沐浴着阳光咕嘟作响。

即便都快饿死了,他干娘吃起饭来也是小心谨慎。除了青菜、鱼片和虾,她只吃豆腐。但牛秀琴能吃辣,那滚滚红油我看了都汗颜。饭间这老姨突然问:“吃过鸡豆花没?”我不知道她问谁,就没吭声,再抬起头时现那目光锁在我身上,只好摇头说没吃过。“那正好,一会儿啊,一人一碗鸡豆花!”她一身玫红羊绒长裙,秀高束脑后,墨色耳坠直闪人眼。和干娘正好相反,陈晨话不多——这么说已算客气,如果真要核对这货说过啥话,那大概也只能是录音的事了。关于鸡豆花,陈晨表示没啥好吃的,牛秀琴哄小孩一样说尝尝看,说对骨头好。这之后,他就提到了艺术学院的录音室,生硬而直接。“我问过院里的老师了,没啥问题,你们要真录音,约好时间就成。”他额头沁着汗,面无表情。如你所料,我真不知说点什么好了。我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不想竟来真的。“不要钱吧?”好半晌我终于憋出这么一句。

“靠。”陈晨掇了片牛肚,嘴角在氤氲的热气后扬了扬。可能是好久不见,也可能是刚拆了石膏,他整个人看起来确实焕然一新。当然,也没准是他把背挺直了,精神了些。

吃完鸡豆花,牛秀琴说她有事要给陈晨说,于是我就起身告辞。但陈晨皱皱眉:“有啥事儿直接说吧。”

“你爸交代的事儿。”牛秀琴在干儿子的衣袖上弹了一下。轻巧温柔,亲切自然,却让人心里猛然一跳。我快步向门口走去。

“要说就说,不说就算,我也有事儿,正忙。”关上门时,我听到陈晨这么说。

出了川菜馆,没走几步,陈晨就跟了出来。也不能说“跟”,咱走咱的,人走人的,怪就怪饭店就这么一个正门,而x大不偏不倚正座东方。所以我也拿不准该不该停下来等一等这个富贵的老乡。或许,我想,如果他喊我的话,我会停下来的。自然,他不会喊,但牛秀琴在喊。她落陈晨几米远,拎着名包和小夹克,尖头高跟把平阳的青石路面踩得噔噔响。我只好停了下来。待两人走近,我问:“说完了?”干儿子直眺远方,没吭声。干娘笑笑说:“完了,多大点事儿啊,这就回平海。”于是我们就把秀琴老姨送上了车,虽然她难得地摆手说不用不用。回宿舍的路上,我只能和陈晨走在一块。天很蓝,阳光清澈得几乎能出声音。这种情况下一句话不说显得有点夸张。我们便不约而同地谈起了录音的事,没啥新意,基本上是把饭桌上说过的话颠来倒去又重复了一遍。临分手,陈晨向我确定了下试音时间,我说周日上午九点吧,他说,好,三角楼前。我以为他会说“不见不散”,事实上并没有。还好。

然而大波反应激烈。上次陈晨跟我说这事时,我只当是玩笑,没敢四下散播。现在好事成真,大家却认为我在逗他们玩。尤其是大波,在我再三保证、拿出试音日程并痛毒誓后,他依旧负隅顽抗。“咋可能呢,”他说,“艺术学院的录音室能随便乱用?”

“乱用当然不可以,”我开导他,“但咱们用能叫乱用吗?”

这下大波就无言以对了,他倚着门闷头抽烟,半晌又笑了笑说:“靠。”这犟驴犟得乎想象,上次没把我们的贝司手打坏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试音这天,大波难得地洗了洗头(修了修头也说不定),还穿上了他心爱的马丁。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却难免怅然若失。是的,怅然若失,虽然谁都不会说出来,但美梦成真就是这么个滋味。陈晨果然在三角楼前等着。见了面他也不废话,直接领着我们上了三楼。当然,对这栋楼,或许音乐系高材生大波更为熟悉。他老早就给我们讲过这个x大最古老建筑的历史,可以说新校址基本就围绕着三角楼而建,仅从这个角度看,说我校立足于艺术系毫不为过。老建筑的缺点也显而易见,往大了说存在安全隐患,比如木质架构和地板;往小了讲走廊狭小,灯具长明,要我说,实在有点费电,不符合我国节能减排的展策略。值得一提的是,与很多院系大楼一样,这走廊两侧裱着些相框,独特之处嘛,除了领导简介还有些艺术名作,还真有点进博物馆的感觉。

万万没想到的是,录音室里赫然坐着白毛衣。她又穿上了白毛衣,下身是条喇叭口牛仔裤,脚蹬一双红蓝新百伦。身材不提,光那蓬松马尾和高领里露出的颀长脖颈便足以让人眼前一亮。我向她问好,她回应你好,至于有没有认出我来,那就不得而知了。大波就不像我这么客气,对院领导连声招呼也没有就直接蹿进了录音棚。当天我们试了两歌,主唱有点激动,以至于吼得丧心病狂。谁知出来时,白毛衣鼓掌说:“可以啊你们。”我们只好谦虚地笑了笑。白毛衣说录专辑,甭管是不是小样,都要有个策划,几歌了,时长了,配器了,包括想要做出的效果,这些都得搞清楚。“不要觉得搞这些跟摇滚乐相背离,不是的,性手枪也离不开麦克拉伦的策划。像约翰凯奇这样的,已离音乐太远,他想表达的那些东西,在这样一个录音带里根本不可能体现出来。”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我等还没有随心所欲的资格。当然,她说得对。

打三角楼出来时,在一楼走廊的墙上,我看到了白毛衣。很奇怪,进来时竟没现。照片里她也是个马尾,倒没穿白毛衣,皎洁的笑容下松散的白色衬领隐隐可见。衬领往下就是深蓝色的宋体简历了:沈艳茹,女,中共党员,艺术理论专业教授,博士生导师,先后就读于四川大学和北京师范大学,1985年至今任教于x大,1997年前往英国埃塞克斯大学艺术系任访问学者,2ooo年任艺术系副主任,2oo2年至今任艺术学院副院长。中华美学学会会员,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长,省文艺理论学会副会长,省电影协会理事,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八届全委会委员。如你所见,头衔有点多。于是呆逼们就说:“头衔真鸡巴多。”迈过草坪时,贝斯又补充道:“不过有容奶大嘛。”大波却闷声不响,兴许仍沉浸在声嘶力竭的自我感动中。而风已略见凛冽。

十二月初,平阳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鹅毛归鹅毛,但没两天就化了个干净。就像无限拉长的建宇大火,在形单影只的口诛笔伐中连根毛都没留下。当然,我们的行政法老师说肯定会处理几个人,内部处分和刑事起诉都少不了,暧昧之处在于处理谁。这难免又让我想到了梁致远,无论如何,他老如今的日子不好捱。周四的一个晚上,在冲击ceT4的教室里,我接到了父亲的一个电话。这当然非同寻常,如你所知,我很少给他老打过去,他老也很少给我打过来。父亲笑笑问我在干啥,磨蹭好半晌他才点明重点,说奶奶摔倒受了点伤。“髋骨骨折,医生说情况还好,你不用担心。”

“有个几天了,你妈不让吭声,说怕耽误你学习。”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今儿个动过手术了,医生说可以,不错,在病例里算好的了。”之后我听到了母亲的声音,背景空旷,应该是在医院。她说:“想回来就让他回来吧,省得在那儿干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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