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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卧室门,朝客厅中看去,本以为丛风会在沙发上,却发现客厅关着灯,只有阳台上立着一道身影,玻璃门将那人隔在外面,仿佛是风一吹就散的幻影。
方与宣站在玄关处看了片刻,把冰镇啤酒拿出来,拉开拉环,走去敲了敲玻璃门。
吹惯了空调,此时打开阳台门,一股暑气扑面,滚滚热浪卷着夏夜晚风吹来,他眯了眯眼睛,问:“怎么不睡?”
丛风转过头,唇间衔着一根烟,见到来人,把烟取下来按灭,只留下烟灰里最后一星暗红色的火光。
方与宣搬了把椅子到阳台坐下,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没吃晚饭就喝酒,一会儿又要吐了。”丛风轻飘飘道。
“你冰箱里连根毛也没有,我怎么弄下酒菜。”方与宣也不在意,他摊在椅子上,望着天空,说话开始不过脑子。
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重,像没有搅匀的调色盘,一块深一块浅,风里夹杂着泥土的腥气,似乎在闷一场大雨。
丛风回客厅拿了一包怪味蚕豆出来,方与宣十分惊讶:“你放哪了,我下午没翻出来。”
“厨房。”丛风看他一眼,“……你把吃的放客厅?”
方与宣把蚕豆倒了一些在掌心:“有时候还放卧室,吃到哪放到哪。”
豆子是甜辣味,嚼着咯吱咯吱响,他们各怀心思,相对无言,晚风吹得惬意,方与宣慢慢放松下来,才发觉自从下午梦醒后,他始终紧绷着一根弦,直至此刻才全然舒缓。
他任由大脑放空,全身都卸下力气,被掩埋在强作镇定与坚强之下的后怕才冒出头。爱人的死是夜晚涨起的浪潮,哪怕转日太阳升起,沙石之间仍旧黏潮湿润,日复一日,似乎已经能够习惯潮汐,可回首望去,早已留下再无法修复的海蚀。
方与宣清晰地知道,他在梦中始终没有接受丛风的死亡,接受对他来说意味着妥协,虽然并不知道是向谁妥协、又有什么强撑着的必要,可他仍旧固执地拒绝接受,似乎这样,就能让丛风在他的记忆中活得更久一些。
这种抵触一直延续到了梦外,方与宣强迫自己分清两个世界,将思绪放回当下时空。
他想讲些能提供安全感的话题,便捡着这辈子的回忆说:“吃饭的时候,我当时说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确实是逗你的,我记得很清楚。”
丛风的脸上闪过愣怔,就听方与宣继续道:“你弟弟吵得很,我最开始不喜欢他,他来了,我就被闹得没法写作业,老堆哥要哄他讲故事,一讲故事,我就忍不住去听。”
“我第一次见郑宇的时候,其实没有认出来,他以前白白胖胖的,现在又瘦又黑,精明得像猴。”方与宣晃着脚,喝了口啤酒,“你也变了很多。你家里一张照片都没有,也不知道你记不记得自己小时候什么样。”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个子很高,那时候肩膀还很窄,你看东西的时候只转眼珠不转脑袋,总是很警惕的模样,跟我们那片格格不入,打小就像警察。”
丛风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方与宣的眼睛里,好像在透过他回忆过去,又好像在回忆某段更加遥远的曾经。
方与宣停顿了几秒,断片一样卡顿,又咬了几个怪味豆才接上话:“你不认识我很正常,我没有跟你打过招呼。当时倒是想过,咱们应该挺能玩到一起。”
“为什么没有打招呼?”丛风低声问。
为什么没有打招呼?答案好像很简单。
方与宣看着他:“我不是告诉过你了,我15岁转学了。我们如果做朋友,只能做一年朋友。”
丛风仿佛理解了,又不太理解:“一年朋友也是朋友。”
“一年朋友,高兴的时间比分开后难过的时间还短。”方与宣淡淡道。
“起码这一年是高兴的。”丛风说。
方与宣笑了一下,举杯和他隔空碰了下:“你还指导上我交朋友了,也不知道是谁,打开微信除了我就只有和订阅号。”
丛风拿水杯磕了磕桌沿,就当是碰杯。他喝一口水,说:“和订阅号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我们馆的号好像是服务号。”方与宣说。
丛风以为他是醉了,想到什么说什么,可转头望见他的眼睛,又意识到他此时清醒得很。对醉鬼有醉鬼的话题,对清醒的方与宣有清醒的话题。丛风说:“不喜欢短暂的关系,所以一直一个人生活?没听你提过家人。”
喝干最后一滴啤酒,方与宣把铝罐放到桌上,思绪似乎飘得渺远:“我家人?”
他停顿了许久,就在丛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听到了很轻的答案:“我父亲住得远。”
声音很淡,淡得如一滴墨掉入水中,丛风望着他,没有等到有关母亲的叙述,想来无非是在更遥远的地方了,也许是心理上的遥远,也许是物理上的遥远,丛风自然希望是前者,那样总归还有修补的空间,比没机会了要好。
他心照不宣地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就那样静静盯着方与宣的眼睛,只道:“怪不得你不喜欢一年的友谊。”
方与宣支着脑袋出神,片刻后,自言自语般叹道:“如果知道我们会再遇到,当年肯定会主动请你吃炸鹌鹑蛋。”
酒意上头,方与宣想,如果知道结局是天人永隔,他还会不会在成亲那天喝那碗合卺酒。
不过叩头是父亲按着他磕的,合卺酒是丛风逼着他喝的,连这婚都是皇帝赐的,他似乎没有选择,唯一一次自己选择的机会是决定喜欢他,于是上山求了那枚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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