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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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过往二（第1页）

第36章过往（二）

国中三年，是她最轻松的一段时光。

六见游马似乎完全独立于她在几年中摸索出的世界规律之外——

不如说，世界是围绕着他来进行的。

也许是不甘，也许是嫉妒，也许是困惑，她在很长的时间内都像只阴暗的鬼魂，一边一股脑地拒绝他所有靠近的趋势，一边却又密切而艳羡地关注着他。

她总是费尽心思地从自己的日程中挤出一点又一点的时间去观察他的日常，尽管可能上一秒她还躲在角落里看他和社团的成员交谈，下一秒却又突然出现在自己都无法预料的地方，而去达成她必须完成的日常。

每当这些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擅离职守又一次次地被程序拉回原地的游戏NPC，无关紧要，平平无奇，又不自量力。

在最初的丶只敢偷偷关注他的那段时光里，她几乎敢说自己比六见游马还要了解他自己，了解他温和但又带着倦意，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目光，了解他天然呆又能打直球的性格，有时甚至能在他刚刚说完上一句时猜出他的下一句话语。

她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尽管每一次的关注都会加重她的不甘和痛苦，但只要能在这偏偏无情地对她展露了真相的世界中窥见这一点点的阳光——就算这阳光本身也是她痛苦的根源，她似乎也终于能够沉默地接受她注定要做一颗精密运转机器上螺丝钉的命运了。

可偏偏就在那个平常的下午，她像往常一样偷偷地躲在树後阴影里，静悄悄地看着坐在不远处捧着一本书昏昏欲睡的少年。这是她在一天中难得的可以喘息的间隙，午休时间是她摸索出的世界“bug”，没有必须要完成的日常而可以由她自己支配的时间。

她最喜欢在这样的午後静静地坐在树下，和六见游马以她自认为的“融洽”氛围渡过一段好似偷来的时光。

那天她明明只是走了一下神，再擡起头时六见游马就不见了踪影。她有些慌张地四处张望，却听到身後突然传来对她来说已十分熟悉的声音：

“……同学，你为什麽总是躲起来看我？”

心脏一空，她呆呆地转过头，和一双温和的丶带着好奇和疑惑的眸子相撞。率先涌上心头的是难以言表的恐惧和自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眼泪就已经先涌了出来：

“对，对不起……”

对面的人比她更呆，睁着那双困倦的眼眸不解地看着她，就连脑袋上的呆毛都在软踏踏地迎风飘动，完全就是主人的化身。一张柔软的纸巾又碰上她的脸颊，六见游马特有的柔和嗓音响起，语速慢得慎重：

“不要对不起……也不要一直偷偷看我却躲着我了。”

“我们，做朋友吧，你是不是想和我做朋友？”

自那天开始，她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六见游马一向真诚，他说要和她做朋友似乎就真的是做朋友，早上一起步行上学，中午和她一起窝在天台上晒太阳吃午餐，甚至晚上也会带着她去他们的社团，尽管她从来不参与他们的活动。

他好像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怕生的丶需要保护的弱者，也许还类似什麽被霸凌的角色，于是无比认真地要把她带出自己的小世界——

可是真相并非如此，早在观察六见游马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世界的逻辑在他身上是不一样的，任何事情丶任何人物，只要一碰到他就会立刻变得符合逻辑且鲜活起来。他们生活在两套截然不同的环境里，而六见游马还对这一事情毫无认知，就像他永远不会意识到这一刻还在和他畅谈的同学在离开他视线范围的下一秒就会变成只会做出简单回应的机器人，然後按部就班地完成属于NPC的日常。

但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是，她的生活确实被慢慢改变了。像是被阳光普照到的小小角落，随着她和六见游马相处时间的增加，他的逻辑似乎也渐渐渗透到了她的世界里。只要有六见游马在场，班主任就会变得听懂人话。只要有六见游马在场，他就会让十分认真地拉住撞到她的人然後让那个人给她道歉。只要有六见游马在场，她就可以跟着他在回家的路上慢悠悠地闲逛，然後在他的帮助下摸一摸那只她眼馋了许久但从来只是把她当空气的猫猫。

这种仿佛她也变成了主角的感觉让她有些着迷，但她还是谨慎地守着那一条线。她修理了厚重的刘海，但还是留着那沉甸甸的眼镜。她成天跟在六见游马身後，却很少开口说话，惹得他的朋友都打趣他身後跟了个小哑巴。

但也许正是因为她的沉默，六见游马似乎很喜欢和她相处，有时也会在她面前自言自语似地倾诉许多事情。他们常常能在树荫下消磨掉一整个午後时光，有时候只是一起抱着膝盖发呆，有时候一起仰头看云，从来不觉得枯燥。

她的视线顺着穿过树叶间缝隙倾斜而下的光束落到了六见游马身上，她觉得这样就足够了，从一粒星尘破格而升级为一颗围绕着主角旋转的卫星，她已经很满足了。

那天下午放学後，她和六见游马一起步行回家，一向平和的少年那天意外地消沉，她想了想，在路过的一个冰激凌摊买了两个冰激凌，递给他一个。六见游马盯着冰激凌看了几秒，突然拉着她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

夕阳西斜，她呆呆地看着红彤彤的落日和天边的晚霞，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六见游马的叹气声，明明是自己在忧郁中的少年无奈地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你怎麽，比我还呆。”

她转过头看向夕阳下的六见游马，一个有些疯狂的念头控制不住地开始在脑海中成型，她突然开口：

“你，你刚刚说什麽？”

六见游马歪歪头，眼神平和，语气认真：“我说，原来我是一个很平凡的人。”

鞋尖在地上点了点，她突然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後甚至笑出了眼泪。她很少有情绪波动这麽大的时候，六见游马愣愣地看着她擦掉笑出来的眼泪，笑着问他可不可以陪她去一个地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他人生中最疯狂的一个小时，往常总是显得沉默又懦弱的她突然拉起他的手在街道上狂奔，人潮汹涌，视野晃动，她坚定不移又带着疯狂的奔跑背影成了视线中唯一恒定不变的东西。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一股脑地拿出身上所有的丶在刚刚买完冰激凌後剩下的零钱，然後把他推到後座里面，自己也坐上车。

她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发亮，好像突然摆脱了某种束缚：“向北开吧，越北越好。”

出租车司机沉默不语，车窗外的一切仿佛如常，两人相握的手热乎乎的，却没有一个人主动松开。

出租车在某一个瞬间停下，他茫然地跟着她下车，她看上去兴奋又不安，环顾一圈後突然拉着他向一座看上去废弃了很久的大楼跑去。

咚咚咚，咚咚咚。沉闷的脚步振起地面上的灰尘，一种没来由的惊慌突然笼罩住了他，她却仍然紧握着他的手，终于推开了天台的铁门——

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那一瞬间六见游马感受到的震撼，夕阳丶大楼丶街道丶流水般的行人与街道在一瞬间虚化，光影流转，天空之外隐约可见闪着银光的细线纵横交错成一个大网，将整个世界笼罩在内。

牵着他的手突然松开，六见游马下意识地慌张擡眸，看见她又向着里面走了几步，然後在这光怪陆离的背景下回过头——

大脑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什麽狠狠敲击了一下，于是那双闪烁着泪光的眼眸终于无比清晰地倒映在他眼中。但她还是微笑着，像是先他一步解开了什麽数学难题那样，甚至带着些微的自豪：

“你看，六见游马，你不是什麽平凡的人，你是整个世界的主角。”

没有人比这一刻的她更绝望。

六见游马突然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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