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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道:“孩儿,你认得我么?”郓哥道:“解大虫来时,我便认得了。武都头寻我做甚么?”武松道:“便是问你打听一个人下落。”
郓哥便也知了八分,说道:“只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岁,没人养赡,我却难相伴二哥吃官司耍。”武松道:“好兄弟!”便去身边取五两来银子,道:“郓哥,你把去与老爹做盘缠,跟我来说话。”郓哥大喜,道:“我将银米把与我爹,去去便来。”揣了银子飞奔而去。
武松立定巷口,看着郓哥回来。抬眼看一看天光,问:“吃了饭不曾?”郓哥便笑起来,道:“你猜。”
武松便不再问,径引他出了巷口,寻一家饭店,楼上坐定,叫过卖造三分饭来。对郓哥道:“兄弟,你虽年纪幼小,倒有养家孝顺之心。你不用怕,可备细说与我:我哥哥是怎生死的?我嫂嫂如今人又在哪里?”
这小猴子见酒肉端上来,哪里还顾得逊让,只顾左右开弓狠吃。塞了满嘴酒肉,含含糊糊地道:“你哥哥是冤死的。你嫂嫂给西门庆赚了去,如今生死不明。”
武松宛若头顶响了个炸雷,浑身毛发倒竖。喝一声道:“你说话要仔细!”楼上食客纷纷一凛,尽皆朝这边看了过来。
郓哥道:“二哥,你轻声些,恐怕吃人听见。你哥哥怎生死的,我不知晓,我只知晓这其中必有蹊跷。你嫂嫂这事,却要从今年正月十三说起。那一天王干娘西门庆两个在隔壁茶坊设局,要赚你嫂嫂入港,幸而吃我走来撞破了,不曾叫那厮得手。你嫂嫂吃西门庆打了一掌,磕破了头,点污了你一封家信。”
武松喝道:“那时节你怎的不言语?”
郓哥道:“便是你嫂嫂不教我告诉你兄弟两个,否则要揭了我的皮。这女娘这样凶,我有什么办法?叵耐自此她便吃西门大官人惦记上了。也不知使了什么巧宗儿,给你嫂嫂抢了家去。”
武松道:“怎知不是她心甘情愿,跟了他去?”
郓哥饭碗里一抬头道:“怎的叫做心甘情愿?前日也不知你嫂嫂怎的说动大官人,将她送回,来家祭你哥哥。就在你家屋里,灵前还没跪热,一头往堂屋柱子上碰了去。西门庆家好几个小厮跟着,身强力壮的,尚且按不住她,说是当场死在地上,七手八脚,送上轿子去了,至今不听说死活。你是大人,我是孩儿,你知晓事,我却不知晓事。你若说这是心甘情愿,我也没话好说。”
武松道:“你的这些话是实情?孩儿,你却不要说谎!”
郓哥见他声色俱厉,却也有些害怕,勉强笑道:“前一桩是我亲见。那日周小云得了你一封家书,不巧刚生了女儿走不开,叫我给你大哥送来,我走到街前,不合撞见西门庆王婆两个,关了你嫂嫂在隔壁楼上。后一桩我却也不曾亲见,是听邻居说的。”
武松道:“哪个邻居?”郓哥道:“休问是哪个邻居。你便问遍整条县前西街,也再问不出来半个知情人。西门庆觊觎你嫂嫂,县中哪个不知?你道为甚无人对你说道过半个字?”
武松沉吟半晌,道:“你还有甚么话对我说?”
郓哥道:“却也没了。便到官府,我也只是这般说。”武松道:“很好。刚才与你这些银子,且做盘缠,我有用着你处。事务了毕时,我再与你十四五两银子做本钱。你这几日只谨慎出去做生意,不许向人透露半个字,亦不可离了县里。”
郓哥答应了。武松也不吃酒,自讨些饭来吃了,会了钞,便留郓哥一个在楼上,独自向家去了。
王婆门首招呼道:“都头回来了。”武松一声不响,大踏步径向灵前去。也不上香,也不磕头,径往右首,半跪下来,晃亮火折,自下而上,细细察看梁柱。火光下看得分明,柱子上离地约莫半人高处,隐隐渗有血色,其色甚新。一旁地面灵幡,俱飞溅了点点血迹,痕迹细微,血色又已转深,乍看并看不出来。
武松手撑了柱子,慢慢立起身来。背后迎儿呼唤,问道:“二叔,吃了饭不曾?”
武松不应。隔了一会,答了一声:“吃过了。”转身便走。向个士兵打听明白仵作何九住处,大踏步径往狮子街巷内去。到得门前,揭起帘子,叫声:“何九叔在家么?”
里边答应一声,过了一会,帘子一掀,人便出来,问候道:“都头几时回来?”武松道:“昨日方回到这里。有句话闲说则个,请挪尊步同往。”何九叔道:“小人便去。都头,且请拜茶。”武松道:“不必,免赐!”
两个一同出到巷口酒店里坐下,叫量酒人打两角酒来。何九叔起身道:“小人不曾与都头接风,何故反扰?”武松道:“且坐。”何九叔心里已猜八九分。量酒人一面筛酒,武松便不开口,且只顾吃酒。何九叔见他不做声,倒捏两把汗,却把些话来撩他。武松也不开言,并不把话来提起。酒已数杯,只见武松揭起衣裳,飕地掣出把尖刀来插在桌子上。量酒的都惊得呆了,那里肯近前看。
何九叔面色青黄,不敢抖气。武松捋起双袖,握着尖刀,对何九叔道:“小子粗疏,还晓得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你休惊怕,只要实的对我一一说知哥哥死的缘故,便不干涉你。我若伤了你,不是好汉。倘若有半句儿差错,我这口刀,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百个透明的窟窿!闲言不道,你只直说,我哥哥死的尸首是怎地模样?”
何九叔去袖子里取出一个袋儿放在桌子上,道:“都头息怒。这个袋儿便是一个大证见。”武松用手打开,看那袋儿里时,两块酥黑骨头,一锭十两银子,便问道:“怎地见得是老大证见?”
何九叔道:“小人并然不知前后因地。初七那日在家,本巷保甲呼唤,要小人来殓武大郎尸首。行到县前街口,迎见谢希大,拦住邀小人同去酒店里,吃了一瓶酒。取出这十两银子付与小人,分付道:‘所殓的尸首,凡百事遮盖。’小人从来得知道那人是个刁徒,同西门庆是磕头换帖的兄弟,不容小人不接。吃了酒食,收了这银子,小人去到大郎家里,揭起千秋幡,只见七窍内有瘀血,唇口上有齿痕,系是生前砒霜毒发的尸首。”
武松喝问道:“文书上不是说棒疮发作?”
何九道:“是,是,都头明鉴。便是也有棒疮。后臀双腿处业已结痂愈合,乃是陈旧棒疮,有了一些日子。肩背前臂却有几处微损,左臂紫斑,左脑擦伤,另有左大腿一处跌伤,全系新伤。离死时不过一日。”
武松道:“怎的,你说这些是新伤?”
何九道:“全是新伤,却不致命,系一般争执斗殴所致。你哥哥这条性命,还是断送在砒霜上。”
武松倏的抽起刀来,厉声道:“你的这些话,敢拿性命担保?”
何九道:“小人敢以性命担保。本待声张起来,只是又没苦主,武家嫂嫂没处寻觅,送丧诸事又是西门庆大官人主持,他如今兼着理刑锦衣千户,哪个敢向他声言!因此小人暗拾了这两块骨头,包在家里。这骨殖酥黑,系是毒药身死的证见。这张纸上,写着年月日时,并送丧人的姓名,便是小人口词了。都头详察!”
武松道:“我的嫂嫂如今下落如何,是死是活,你可知晓?”何九叔道:“尊嫂下落,小人并不知情。只晓得清河县里近日里不曾殓过年轻女娘。”武松道:“很好。回头到了官府,你也是同一番话。”
收了刀,藏了骨头银子,算还酒钱,扯住何九叔不放,离了酒家,径去寻了郓哥,把两个一直带到县厅上,禀告口供,出示骨殖银两,道:“要告西门庆强占嫂嫂,害死亲兄。相公要证见,如今这些便是证见。”
知县先问了何九叔并郓哥口词,下来与县吏商议。原来县吏都是与西门庆有首尾的,官人自不必说,因此官吏通同计较道:“这件事难以理问。”
知县再度升堂,回出骨殖并银子来,说道:“武松,你休听外人挑拨你和西门庆做对头。一则同为官僚同袍,情面上须不好看,二则这件事不明白,难以对理。圣人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自古道:捉奸见双,捉贼见赃,杀人见伤。你那哥哥的尸首又没了,又无人知晓你家嫂嫂下落,如今只凭这两个言语,便问他一桩杀人,一桩监禁,莫非忒偏向么?你不可造次,须要自己寻思,当行即行。”
狱吏便道:“都头,但凡人命之事,须要尸、伤、病、物、踪五件事全,方可推问得。如今令嫂行踪未明,却问不得。”
武松道:“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却又理会。”收了银子和骨殖,叫何九叔郓哥两个自回家去,离了县衙,径往西门庆府上来。
门子见得武松来到,呆了一呆,随即堆上笑来,道:“都头稍待,俺去回报。”飞一般地进去了。不多时出来个小厮,一路小跑,在前引路。
武松一路进去,冷眼瞧见厅堂高远,院宇深沉,小厮将他引至前厅,请往上座坐了。再过一会,西门庆冠带袍服,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便唤看茶。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久仰武都头英名,却是一向少会。听说近日县官差阁下往东京金吾卫里去了,办一桩着紧差事。怎的今日下降光临?直令蓬荜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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