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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突然自杀了。” 陈寅的话讲到这里戛然而止。 江臣盛的手一抖,他抬头,撞进陈寅平静的眼眸里。 “你去见过张玲了,应该很清楚我父亲自杀的原因吧。”陈寅缓缓开口。 江臣盛没有说话。 陈寅从江臣盛手中接过这张画报,低头看了一会儿。 “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虚伪,阴毒,却又胆小如鼠。”陈寅的手指滑过画报上漂亮精致的女明星的脸蛋。 “平时装得道貌岸然的样子,实际真犯了事,事态超出自己控制,他就吓得魂不附体、胆裂魂飞,竟做出抛下孩子、半夜跳进河里畏罪自杀这等蠢事。” “江臣盛,我做不到不爱他。他是我的父亲,是把我抚养长大的父亲,可我也恨透了他。” 陈寅再一次把画报交回江臣盛手里。 “我能拜托你,帮我处理掉这张海报吗?随便你,扔掉,烧掉,都可以,不要再让它出现在我面前。” 江臣盛应下了。他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陈寅朝男人温柔地笑了笑。 “江臣盛,谢谢你。是我对不起你。” 江臣盛看着他这副模样,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陈寅对他的态度很好,他能感觉出来,这是陈寅真正卸下了所有面具和防备面对自己的样子。此刻两人似乎有了充足的对彼此敞开心扉的条件,江臣盛的内心深处却生出了浓浓的、挥之不去的哀伤。 江臣盛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的告别。 可能不会再有争吵和难堪,是平静的、坦诚的告别。 他苦笑:“不要再跟我道歉了,陈寅。” “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能告诉我吗?” 陈寅眼眶悄悄红了,他飞快地垂了下眼。 “江臣盛,我之前陷入了一种很病态的状态里。我控制不住自己疯狂地自毁,方式是接近曾经伤害我的人。所以我接近你,勾引你,我想要你彻底地摧残我。我觉得这才是我想要的存在方式,尽管那很痛苦,但是很痛快。” “这是我父亲生前对我的期望。他说,你一定要成为独一无二的艺术品。你知道吗,真正的艺术品就是易碎的,只有毁掉的,才有成为艺术品的价值。” “可是,你并没有那么恶劣。你对我越来越好了,我很恐惧,我无法接受失控的感觉。再然后,只要一靠近你,我就想吐。这可能是偷偷遗传了我母亲卑劣的缺陷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既伤害了自己,同样也伤害了你,伤害了我的朋友们。” 江臣盛伸手握住陈寅毫无血色的手。陈寅颤抖着用力回握。 “江臣盛,我的性格底色就是这样。我被父亲带大,他给我灌输了太多变态的、阴暗的思考方式。我变成这样,身不由己,可已经很难纠正。我知道自己有很严重的bpd症状和人格障碍,正常人越靠近我,只会被我害得越惨。” “当我长大后的某一天,突然意识到了我父亲对我所做的一切,那一刻才是我真正堕入地狱的开始。” “所以,当我突然意识到,我正在对你做的什么事情,我彻底地陷入了惶恐中。原来,我又在害人。那天晚上,你走后,我吐了一地。朋友们担忧地替我处理干净,扶着我打车,送我回家。一路上,他们很担心,问我需不需要去医院。可我知道,那只是一种生理反应,去医院查也查不出问题。我跟他们保证,我已经没事了,回去睡一觉就好。跟他们告别后,我回到那个被我收拾得空荡荡的房子里,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偿还对你犯下的罪行。” “应该怎么做呢?我太绝望了。我唯一能想到的解决方式,只有生吞下天平的砝码,才能弥补欠你的债……”陈寅语气轻轻,可这句话落在江臣盛耳中,却像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江臣盛下意识地攥紧了两人相握的手。他仓惶地看向床头悬挂的病程记录,“误吞异物,急诊开腹探查取出术”的字样此刻放大印在他眼中。 江臣盛只感觉眼前忽然有些发花,病房里惨白的灯光变得刺目起来。只一瞬间,他的背后冒出一身冷汗。 陈寅见他这模样,浮现出一丝笑意:“又被我吓到了吧。” “你,现在没事了吧?手术取出得顺利吗?” 江臣盛脑子一片空白,他已不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 “嗯,手术很顺利。我被发现得很快,雪琼他们根本不放心,直接闯进了我的家门。我被送来救治得很及时,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陈寅也抬起头看了看日历,另一只手掰着手指算了算,“估计后天就出院了吧。” 江臣盛绝望地望着他,望着陈寅过分冷静而显得平淡的侧脸。 一切都结束了。 那座高楼曾悄无声息地垒起,又在一瞬间轰然倾塌,如今只剩一片空旷无垠的平地——这跌宕起伏的一切,从头到尾,都与江臣盛毫无干系。 他江臣盛从头到尾,连旁观的资格都不曾有过。 他甚至连知晓的权利都没有。 江臣盛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和陈寅的关系,原来是彻彻底底的毫无关系。 他攥紧了手里的海报。他只剩最后一句话想问了。 他问:“陈寅,你喜欢我吗?一点点也算。” 江臣盛想要的不多。 回忆里那些片段,多多少少让他看出了爱的影子。他希望能够得到一个明确的承认。 “江臣盛,建立在欺骗上的感情,”陈寅松开了两人相握的手,“从来就做不得数。尤其是跟我这样一个说谎不打草稿的精神病人来说。” 他转过头,神情淡淡,眼前这个人似乎再也无法在他这里掀起一丝波澜:“我接下来要去做长期的心理治疗了,江臣盛。实话实说吧,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 “一点点都没有。” 番外: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上 作为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位母亲,要做出这个决心,是鼓起了相当大的勇气的。 这是一种极度为人所不齿的行为。 世道给女人背上千年沉重的道德枷锁——女人必须持家、顾家、爱家,为小家熬断青春血肉,枯黄肌瘦,等孩子长大了,还能被尊称一句“慈母”。 什么逃离家庭、抛家弃子,那是断断不能行的。甚至,只要产生了这个念头,就好像是被那十恶不赦的恶灵给附了身,是万万不应该的。 周美英觉得,被恶灵附身也好,也好过继续在这近在咫尺的地狱里待着,身心皆受折磨。 脑海里想着这些的此时此刻,周美英正坐在自家出租屋的客厅沙发上。她手里掐着豆角,眼睛紧紧盯着坐在不远处的父子两人。 此时父子两人正在共同绘制一幅画作。颜料盘摆在地板上,挤满了各式各样颜色鲜艳的漆料。陈有为坐在一侧,正聚精会神地注意着调色的情况,时不时轻声出言提醒两句儿子下笔的注意事项。 陈寅的父亲陈有为长得非常周正。时光未能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眼角淡淡的皱纹反而让他的气质更加优雅清隽。他看上去并不像一个坐在破旧出租屋里的老男人,而是那种拎着公文包、走在大学校园里的大学教授。陈寅还小,稚嫩的脸庞还未长开,但他乖巧听话,坐在小凳子上小小一团,神情专注的模样,也很是可爱。 真是一副父慈子孝的美好场面。 就好像这两人脱去外壳,内里都不是恶鬼一样。 周美英撇撇嘴,自己低声吐槽了一句:“艺术家,没那个命,摆什么谱。” 此时只有九岁的小小陈寅,在画画的间隙,抽空抬起眼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 见她皱着眉瞪了自己一眼后,没什么表示,站起身,捧着剥好的豆角进了厨房。 陈寅的视线才转了回来,落回画布上面。 他开始更加努力地、全神贯注地绘画。 陈有为温柔地笑着:“刚才妈妈在说什么?” 陈寅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听清。 两人没再说话,继续着作画和轻声的指导。 厨房里,女人开始煮饭,她在想着自己的事情。 她要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 她要逃离并不是难事。种种原因,她和陈有为一直没有领过结婚证。如今她在外面认识了另一位更加正常、愿意接纳她过去的男人。她并不是无依无靠、毫无准备的逃离。只要她走了,她有自信,就能迎接真正光明的未来。摆在她面前只剩下一个难题。 她带不带陈寅走? 虽然听起来很是离奇,可她恐惧、厌恶这个亲生儿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女人开始回想,是为什么呢? 周美英年轻的时候颇有姿色,找对象眼睛高到天上去,看谁都觉得不顺眼。改革开放后那一阵,年轻人正处于对新鲜事物颇为好奇的时候,尤其是源自海外的油画艺术。于是,颇具天赋、自学成才的陈有为这才入了周美英的眼。两人迅速谈起轰轰烈烈的“西式”爱情,他们谈论艺术,谈论画作,热情地表达彼此的爱慕,畅想着未来的目标和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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