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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尘的道观藏在竹林深处,从外面看不到。路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窄得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密密的竹子,竹叶在头顶搭成一个拱形的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影。陈元良跟在顾清尘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她的脚印很浅,像猫踩在雪地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印子。他的脚印很深,把落叶踩得咔嚓响。
走了大约十分钟,竹林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小道观。道观很小,像落雁坳的土地庙。灰瓦白墙,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黄泥。门是木头的,漆面裂成了碎纹,门坎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很老,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卷书、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具小小的尸体。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陈元良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正殿的门关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香火,明灭不定的,像星星。东厢的门开着,能看到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床上铺着白色的被单,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几卷书、一支笔。窗台上有一盆兰花,叶子绿得发亮。西厢的门关着,窗台上没有花,什么都没有。
“你住西厢。”她推开西厢的门。里面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床上铺着白色的被单,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什么都没有。窗户对着院子,能看到桂花树。窗台上有一层灰,很久没有人住了。
“被子是新换的。”她站在门口,“床单也是。我昨天洗的。”
陈元良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床板很硬,没有垫子,只有一层薄薄的褥子。他按了一下,褥子下面能摸到木板的纹路。他在深圳睡铁架床,在落雁坳睡木板床,硬床睡惯了。
“谢谢。”
“不客气。”她转身走到院子里,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拿起那卷书,翻开。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凉的,苦的。她没有去换热的,把茶杯放下,继续看书。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陈元良站在西厢门口,看着她。她看书的时候很安静,像一尊佛像。呼吸很轻很匀,翻书页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他看了一会儿,回到房间里,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几件衣服、那本《守山笔记》、罗盘、三块玉佩、三颗糖、一张银行卡、一把军刀。他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尾,把《守山笔记》放在桌上,把罗盘放在枕头旁边,把玉佩挂在床头。三颗糖——大白兔、薄荷糖、桂花糖——放在桌上,排成一排。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三颗宝石。他看了很久,把它们收好,放进口袋里。
窗外,顾清尘还在看书。阳光移了一点,照在她手上,她的手指很白,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像摸一件瓷器。
他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你每天就这样?”
“哪样?”
“看书。喝茶。坐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水,水面上没有波纹,没有涟漪,只有倒影——他的倒影。“不然呢?”
“不无聊吗?”
“不无聊。”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山不无聊。树不无聊。云不无聊。星星也不无聊。你觉得无聊,是因为你的心没有静下来。心静了,什么都不无聊。心不静,什么都不好玩。”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说得对。他的心没有静下来。从落雁坳到深圳,从深圳到临海,从临海到龙虎山。他的心跳得很快,像一台发动机,轰轰轰地转,停不下来。现在突然要停了,他反而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你爷爷说,你的心像一只猴子。”她没有抬头,“在树上跳来跳去,停不下来。停下来就难受。”
“我爷爷这么说的?”
“嗯。他说,你得学会让猴子停下来。不是把它绑起来,是让它自己停下来。它跳累了,就停了。你让它跳,别管它。它跳着跳着,就停了。”
陈元良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山。山在云里,云在山里。山腰上缠着雾,山顶上的塔在雾里若隐若现。他坐在那里,看着山。山不动,云在动。云动得很慢,像有人在轻轻地推。他看着云动,看了一会儿,心静了一些。没有那么急了。没有那么跳了。但猴子还在跳。在脑子里跳,在胸口跳,在手指尖跳。停不下来。
“明天开始。”她站起来,把书放在石桌上,朝东厢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教你打坐。你爷爷说,你的根基好。但你的心太散。打坐能把心收回来。收回来就好了。”
她走进东厢,关上门。
那天晚上,陈元良睡不着。他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木头的,很粗,很黑,被烟火熏了几百年,黑得像墨。房梁上挂着一盏油灯,没有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地上、床上。月光很亮,像水,像银,像霜。
;他把罗盘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胸口。指针安安静静的,指向南方。不晃了,不抖了。在地宫里的时候,它抖得厉害。现在不抖了。它找到了方向。他呢?他找到了吗?不知道。
他把罗盘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爷爷的脸、地宫里的骷髅、龙脉珠、顾清尘。她站在松树下,青色道袍在风里飘。她说,你爷爷说,你的心像一只猴子。他笑了一下。很小,很短,但确实笑了。爷爷说得对。他的心像一只猴子。在树上跳来跳去,停不下来。猴子现在在跳,在脑子里跳。跳的是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眉毛,她的嘴。她嘴角那一点点弧度。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板,像一道闪电。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猴子还在跳。他让它跳。跳累了就停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听到院子里有声音。很轻,像扫帚扫过地面。沙、沙、沙。他坐起来,走到窗前。顾清尘站在院子里,拿着扫帚在扫地。桂花树下的落叶被扫成一堆,金黄色的,像一座小山。她扫得很慢,每一扫帚都扫得很长,从这边扫到那边,不急不缓。她的动作很流畅,像在打太极,像在跳舞,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
他看了一会儿,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嗯。”
“睡得好吗?”
“还行。”
她低下头,继续扫地。“你骗人。你昨晚翻了一夜的身。床板响了一夜。”
他的手停了一下。“你听到了?”
“嗯。我在隔壁。听得很清楚。”她把落叶扫进簸箕里,倒进墙角的筐里。“你想什么了?想了一夜。”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回答。她也不问了。
“走吧。吃早饭。吃完教你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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