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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石刻,不是墨书!
是漆!
是粘稠、厚重、带着浓烈刺鼻气味的、尚未完全凝固的生漆!
而在那深褐近黑的生漆底色之上,用一种触目惊心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颜料”,书写着一个个斗大的名字!那些名字,笔画粗犷,带着一种原始的愤怒和悲怆,如同用尽生命刻下的烙印!
“郑大锤——水密隔舱匠,克扣工食银叁拾柒两!”
“王铁头——铸炮匠,伤残无抚恤,饿死妻儿!”
“李瘸子——船木匠,累死船台,尸骨无存!”
“赵瞎子——漆匠,毒盲双目,流落街头!”
……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被压榨至死的冤魂!每一个名字后面那冰冷的数字和简短的控诉,都浸透了血泪!暗红色的“颜料”在生漆底色上流淌、堆积,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
那分明是真正的、尚未干涸的鲜血!是百工盟匠人们割破手腕,用自身热血混合着朱砂和生漆调制而成的“血漆”!
整支队伍,沉默地行进着。只有沉重的脚步声、木杠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以及那浓烈刺鼻的漆味和血腥味,在死寂的街道上弥漫。
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冲击力的悲怆和控诉,如同实质的巨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城南!
冲击粮库的人群,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沉默而沉重的队伍,看着那一块块流淌着血字的漆碑,看着那些名字背后代表的、他们感同身受的苦难!
愤怒的喧嚣被一种更深沉的、源自骨髓的悲凉和震撼所取代。
守卫的官兵们也怔住了,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呆呆地看着。
队伍在粮库大门前停下。
老匠人们默默地将手中刻着血泪账目的木板,一块块放在地上,如同祭奠的供品。
扛碑的壮年匠人,则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肩头沉重的漆碑,一块接一块,轰然竖立起来!深褐近黑的碑身,暗红刺目的血字,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息!
十块…二十块…三十块…
如同三十座沉默的、由血泪和生漆浇筑而成的墓碑!无声地控诉着这吃人的世道!
“这…这是…”一个冲击粮库的匠人看着碑上“王铁头”的名字,那是他邻村的亲戚,前年确实死在了铸炮厂…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如同瘟疫般蔓延。越来越多的人认出碑上的名字,认出那血淋淋的控诉。愤怒的潮水退去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恸和绝望。
就在这时,队伍分开。
江烬璃走了出来。
太后毒计!
江烬璃没有穿官袍,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靛蓝粗布工装,长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挽起,露出光洁而坚毅的额头。
步伐并不快,却异常沉稳。
她穿过沉默的匠人队伍,穿过那一座座流淌着血字的漆碑,径直走到那三十块巨大的漆碑正前方,面对粮库,也面对那数千名陷入悲恸的匠户百姓。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官兵,最后,投向街道尽头——那里,天子的仪仗,在沉默肃杀的金乌卫簇拥下,正疾驰而来。
萧执高踞马上,隔着混乱的人群,目光与她瞬间交汇。他眼中的深情、震惊、凝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被她清晰地捕捉到。
江烬璃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她抬起那只缠着布带的左手,指向身后那三十块如同血色森林般矗立的巨大漆碑。
她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城南上空,如同金铁交鸣,又如同古寺梵钟: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官兵兄弟!可认得这碑上的名字?!”
人群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他们!郑大锤!王铁头!李瘸子!赵瞎子!还有这碑上成百上千个名字!”江烬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肺腑的悲愤,
“他们不是乱民!不是贼寇!他们和你们一样,是这泉州城里,最底层的匠人!是给你们盖房子、打家具、修船只、造锅碗瓢盆的人!是给守卫海疆的将士们打造刀枪、铸造火炮、缝补甲胄的人!”
“可他们得到了什么?!”
她的声音如同鞭子,狠狠抽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克扣的工钱!是伤残的躯体!是活活累死的命运!是妻离子散!是曝尸荒野!”
她猛地指向粮库的方向,声音如同泣血:
“看看你们在冲击什么?粮库!那里面或许有救命的粮食!可你们知道吗?真正该放在这粮库里的,不是粮食!是良心!是那些盘剥他们、吸干他们骨髓、最后还要把他们像破抹布一样丢掉的蛀虫们,欠下的血债!”
“监国陛下推行《匠籍与军户同禄令》!”江烬璃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是为盘剥谁!是为给所有为国出力的人,一个公道!一个活得像人、死得有尊严的公道!是为告诉你们,也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
她的目光如同燃烧的星辰,扫过人群,扫过那些面露愧色的官兵,最终,仿佛穿透时空,落在那些无形的、操控着罢市的幕后黑手身上:
“匠人的命,也是命!匠人的血汗,不该白流!匠籍不是烙印,是千锤百炼的勋章!这勋章,不该只换来累累白骨!它该换来活下去的工食!该换来伤残后的抚恤!该换来为国捐躯后的哀荣!该换来一个…人该有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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