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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成绩的时间李程秀也没放下书本,每天固定看书四个小时,早晚各两个小时,邵群问他,他说怕没考上的话重新捡起书不至于脱节太多,而且只是看书而已,比他以前干过的其他工作轻松多了。
邵群坐在他椅侧扶手上,低头问,“除了厨师你以前还干过什麽工作?”
他一直不太敢问,李程秀十几岁退学之後是怎麽一边照顾瘫痪的母亲一边在外面打工的,他一直对李程秀的这段回忆避之不及。
李程秀放下笔,靠到椅背上擡头望着邵群,他们之间的问题有好多,有曾经的背叛和伤害,更有年少时的阴差阳错,谁都不敢提。
邵群怕让李程秀回忆起不好的往事更痛恨年少的自己,李程秀不提是因为过去了就过去了,追究谁对谁错已经没了意义。
李程秀摸着沙发扶手,有些轻松地说,“好多都干过啊,一开始就是给大厨切菜,在医院照顾我妈的时候会帮着照顾旁边病床的,他儿子每个月会给我一千来块钱,加上借的钱凑一凑缴医药费。”
“我上次去你们老家,他们说你把老家的房子也卖了,你晚上住哪儿?住在医院?”
李程秀看邵群一眼,一脸大少爷不知民间疾苦的表情,“医院一天陪床费还要十块钱呢。”
邵群弯腰抱住他,“那你住哪儿的。”
椅子够大,李程秀往右边挪,邵群坐进去抱紧他,李程秀脑袋枕在他肩膀上,侧头看他,“我後来找到一家包住的餐馆。”
邵群注意到他说的是後来,“那之前呢?没找到包住的地方你去哪儿住的?”
李程秀没说,他不愿袒露自己最狼狈的一段过往,他最狼狈的不是带着茶杯去租房,他最狼狈的是在尚未成年的年纪退学照顾母亲,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因为他未成年就不给工资的,因为他未成年故意欺负他的,甚至于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记得你租的那个房子吗?”
“记得。”
邵群当时租了一年,邵群匆忙出国後这个房子就空了下来,李程秀抱住他,“我没地方住的时候拿钥匙住到那个小公寓去了。”
“真的?”邵群将信将疑。
“真的,我又不傻。”李程秀抱着他笑着说。
感情里必然有诸多谎言,譬如这段过往,邵群走後他再没去过那间公寓,他在医院的保安值班室睡过,他帮水果店的老板搬水果在人家的破卡车里睡过,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去火车站睡过,因为那里不止他一个人盖着报纸睡觉,起码显得他不那麽孤独,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抱怨,他每天一睁眼就在想怎麽缴清医药费。
母亲过世那天,他在医院附近的盒饭点帮忙打包盒饭,老板多给他盛了一个丸子,他打包了往医院走,准备在医院的过道里吃完再去母亲的病床前趴着睡一会儿,一进医院就是医生催缴费的单子,七千八。
他浑浑噩噩,青天白日的拎着盒饭撸起袖管,问:“血是不是能卖钱?”
医生不可思议又怜悯的目光让他无助到羞愧,低头干涩地说,“我会尽快缴清的。”
他拎着盒饭去医院四楼的楼梯间,楼梯过道下站着两个人,正在大吵,穿皮夹克戴着手表的中年人,看起来像个富商,另一位打扮时髦的家庭主妇,因为手很粗糙,俩人正为要不要放弃治疗而大吵,瞠目欲裂推搡打闹……
医院就是这麽无情的地方,管你穷的睡桥洞还是富的戴名表,生死离别总会把人逼得形象尽失。
那对夫妻还在吵,装钱的皮包打掉在地上,掉出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厮打间有一沓钞票顺着楼梯扶手的空隙掉到了第二层,医生催缴的账单在掌心攥紧,鬼使神差的,他出了楼道去按电梯,下到第二层,从安全通道进入楼梯间,悄悄地捡起那一万块钱。
钱抓在手心里,手指攥紧又收回,阴凉凉的过道,门支呀一声,保洁进来打扫卫生,他吓得把钱装进口袋里,怕引起保洁注意,慌忙坐下吃饭,一次性筷子掰开的声音响彻空旷的楼梯间,手发抖,保洁很快出去了他却无心吃饭。
白饭上码着青椒土豆丝还有一个红烧狮子头,他原本因为一个狮子头有些高兴的心在这个瞬间跌落谷底。
他望着自己破掉的裤子,眼泪啪嗒啪嗒开始掉,滚滚落在饭里,狮子头堵喉咙,堵得他气都喘不上来,他没尝出肉味来,他只记得透不过气的感觉,这能救他于水火的一万块钱让他窒息。
他想起他曾经读过的书,“群居守口,独处守心”。
他的心守到哪儿去了呢?
他读书,他学习,他努力摆脱既有的困境,他想做老师做医生做任何一个可以带领他唯一的母亲摆脱困苦的职业,但是人生为什麽总是这麽无常?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可他的云呢?他的云应该是这不清不白的一万块钱吗?!
他的云应该是历经了努力,付出了汗水得来的,他无力改变生命赋予他的苦难,他亦无力抗衡这些苦难,苦难可以带走他的前途,他的尊严,但苦难最不应该带不走的是他最後的,唯一的一点体面。
他把钱还了回去,那对夫妻的感谢令他无地自容,他躲在医院的厕所隔里崩溃大哭,越哭声音越大,他才十五岁!他才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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