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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之死(上)
养心殿东暖阁里,药气与龙涎香沉郁地胶着,空气稠得化不开。雍正躺在明黄帐幔深处,脸色是一种接近蜡质的灰败,颧骨却反常地烧着两团暗红。他气息短促,胸腔里拉扯着破风箱般的声音。自入秋这场“时疾”骤然而起,汹汹不可收拾,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轮又一轮,皇帝的病势却如山倒,一日重似一日。
熹妃钮祜禄氏与裕妃耿氏轮流值守,后宫诸事暂由皇后统摄,但真正守在榻前时间最久的,却是毓妃芊羽。她并非位份最高,也非资历最老,但皇帝病中几次昏沉呓语,唤的都是“毓妃”。皇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只说:“既如此,妹妹便多辛苦些。”
此刻,芊羽正用小银匙,舀着温在热水里的参汤,一点点喂到皇帝唇边。大半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明黄缎枕。她耐心地用丝帕拭去,再试。昏黄的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眼底一片沉静的疲惫。她已连续熬了三夜,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可身姿依旧笔直,动作一丝不乱。
“毓妃……”雍正忽然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眼睛并未睁开,手却在被下摸索。
芊羽放下银匙,将手递过去。他的手滚烫,汗湿而无力,却紧紧攥住了她的指尖,那力道虚弱得叫人心惊。“朕这一生,”他喘息着,字句破碎,仿佛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对不住许多人……二哥……纯元……还有你。”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高热病人特有的含混与沙哑,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暖阁内凝滞的空气。侍立在角落的苏培盛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化作墙角的柱子。
芊羽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她垂着眼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只属于帝王的手,如今枯瘦见骨,布满老人斑。她声音平缓温顺,像以往无数次应答那样:“皇上待臣妾,已是极好。”
雍正似乎并未听见,或者说,他沉陷在自己昏聩灼热的世界里。他眼皮颤动,喃喃自语:“二哥……二哥……畅春园外……好大的雪……”他抓着芊羽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朕不是……不是……”话语含糊下去,变成一串意义不明的喉音。
芊羽任他抓着,另一只手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眼底却无甚波澜。
皇帝的呓语断断续续,忽而清晰忽而模糊。他提到了“阿其那”、“塞思黑”,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栗,忽而又转为极轻的哀恸:“皇阿玛……儿臣……儿臣……”他闭着眼,眼角竟渗出一点浑浊的湿意,迅速没入鬓角灰白的发丝里。
暖阁外秋风飒飒,卷过殿宇飞檐,呜呜作响,如同幽咽。殿内烛火被不知何处钻进来的风吹得一阵摇晃,光影在雍正凹陷的面颊上跳动,明明灭灭,衬得那张脸越发鬼气森森。
时间在药香与呓语中粘稠地流淌。苏培盛悄悄换过一次蜡烛,更漏显示已近子时。雍正似乎耗尽了力气,抓着芊羽的手渐渐松了,呼吸也略平缓了些,只是依旧粗重。芊羽轻轻将手抽回,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腕子。
她走到窗边,将一道未关严的缝隙掩实,阻隔了外间寒气的侵扰。转身时,目光掠过御案。案上堆积的奏章已多日未曾动过,最上面一份摊开着,是鄂尔泰从云贵递来的急报,朱批只写了半句,墨迹枯涩地顿在那里。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玺安静地搁在紫檀木印盒旁,在烛火下泛着冷寂的光。
“皇上睡沉了?”苏培盛蹑足上前,用气声询问。
芊羽微微颔首,走回榻边坐下。苏培盛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娘娘,您也去歇歇吧,这儿有奴才呢。”
“无妨。”芊羽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守着,公公且去外间歇会儿,后半夜还需你支应。”
苏培盛不敢多劝,行了礼,躬身退到外间。
暖阁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雍正不均匀的呼吸声。芊羽静静地望着帐中之人。这个男人,她名义上的夫君,天下臣民的皇帝,此刻褪去了一切威权与光华,只是一个被病痛和往事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垂死老者。
“对不住许多人……”她心中咀嚼着这几个字,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冰凉而苦涩。
二哥?自然是那位被两立两废、圈禁至死的胤礽太子。纯元?那是皇帝心头永远的白月光、朱砂痣,已故的孝敬宪皇后。至于她芊羽……一个因容貌酷似纯元皇后而被纳入宫中的女子,一个皇帝爱重时视若珍宝、心绪不宁时又隐约带着审视与替代阴影的妃嫔。这份“极好”,有多少是给乌拉那拉·柔则的,又有多少是给她赫舍里·芊羽的?她自己早已懒得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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