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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广寒,树影婆娑,一勾弯月下,花发老者只身立于断崖边,宽袍广袖随风猎响。他身材清癯,一身鸦青色长袍落在瘦肩上,举头望向天上弯月沉吟不语。听到脚步声,他未回身,轻轻道了一句「你回来了」,仿佛张子娥今晚回山,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师徒二人以月光为引,对坐亭下,闲叙了片刻,三言两语间,天下大事犹如佐着一壶苦茶的小点。空话罢了,尘虚将手中茶盏放下,在杯底与石桌清脆相碰的那一刹那,说道:「子娥,你也有龙。」
张子娥看向尘虚,老师突来的点拨似乎令她颇感诧异,她将平直的眉尖轻轻拧起,小心翼翼地确认话中含义:「老师……让我行忤逆之事?」
「你如今所做,又何尝不是忤逆之事?」尘虚慨然一笑,他的徒弟,他心中有数,「所谓良禽择木而息,你而今身在歧路,看似愈行愈远,实则愈走愈偏,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空黄粱梦。五公主根基尚浅,跟她无异于自毁前程,待梁王去后,且不说你能否手握大权,以你今日之功,他日身家性命都尚未可知。当初为何让你去诀洛?诀洛钱粮富足,兵多将广,最宜起势。」
「但人不对。」
尘虚摇了摇头,他教了她太多天下大道,想必是疏忽了为人臣子之道,只听他缓缓说道:「碌碌之臣被君王驾驭,功高之臣令君王忌惮,真正的能臣看似由君王驾驭,实则在驾驭君王。襄王确无吞并天下之心,但你可以让她有,你也知道她最在意什么。」他笑了笑,说这些都已经太迟了,他珍藏多年的徒儿莫名其妙去了梁国五公主门下,他知道她上山的理由,她有惑。「子娥,你非为盛世而生之人,唯有混乱可助你远行,然当今形势犹如一壶温水,将冷不冷,将沸不沸,你说良弓,是当用,还是当藏?」
皆可。
大争之世,良弓当用,太平之时,良弓自藏,而如今当用当藏,尽在梁王一念之间。若不是尘虚一语道破,她没有料到自身处境竟危险如斯,为保梁国无忧,梁王大可弃车保帅,犹如当年叶相殒命,换宋地十年昌平。她恍然顿悟,梁宫谈话绝非肺腑之言,而是温吞的试探与威胁,梁王,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吗?
见她沉默不语,尘虚满意地微微颔首,他最钟意的好徒儿恰似红炉点雪,一点即融。他双袖相合,双手藏于袖中,问道:「天下因何而乱?」
「地震,干旱,洪水,疫病,战乱,暴政,苛税,徭役,外族入侵。」
「不错,天灾不生,漠北不破,襄王不反,你今生难见一统,为师为你布下的局已经改写,你去错了地方,跟错了人。」
张子娥的杯中茶已尽,尘虚略微起身,轻挽衣袖,瘦手缓提茶壶,他先与徒儿对视一眼,转而将目光落到杯中,启语说道:「为师不妨再为你指一条出路,如今你辅佐五公主,企图用王权对抗王权,那你可有想过,若你是天命,对抗的,便不再是王权。莫要忘了,你也有龙。」
茶水已满,但他却不曾停下,水循着圆滑的杯壁不断溢出,配上他温缓的声音,潺潺若月下清泉:「你的容器在这里,你的欲求在这里,你需要更大的容器。国策门的弟子不在少数,只要你需要,他们都会成为你的臂膀。」
话音落,茶杯中水亦静,唯有石桌边缘的水滴,一滴滴砸落在初夏泛着碧绿油光的野草上,发出一声声听感葱茏的闷响。
他并非童白石那般闲云野鹤自在飞。他们金银铜三人,自仙承阁一别,各自有了不同的命运。金富贵落在世俗的钱眼里,童白石出世不问凡俗,而他尹尘虚看似归隐山林,实则留恋人间甲子。
下弦月清浅的蟾光勾勒着师徒二人同样清素的眉眼,一般寡淡的素色在无垠夜幕下默默对峙,耳边滴答着间隔越来越久的水珠滴落之音。恩师所说的话,她听懂了。往日他们谈今吊古常各执己见,不得论不罢休,此刻她虽心怀异议,却不愿在口舌上争一高下。身份与地位在区区数年间转变巨大,她从局外人,变成了局中人,心知师徒二人道已不同。
张子娥伸手稳稳端住茶杯,垂袖将杯中茶水缓缓倾倒在草地上:「天地,便是我的容器。」
尘虚微笑,张子娥犹如一泓止水不动声色,但他知道,她有脾气了。她下山久了,性子也变了,不知是何人改变了她。
「你不必今日答我,为师,自在山中。」
回路上,张子娥手提青灯,脚步声在空寂的山中回荡,夜已深,每一步落脚都似踏在虫鸣上。她从未想过要亲自坐上那位子,但的确在尘虚话音落下时,有了短暂的迟疑。正如他一针见血地刺中了她心中暗藏的膨胀之欲,至于那欲望自何时而起,她不得而知。或许她想做的,并非开疆拓土的开国之臣……
张子娥回到驿站时已近清晨,她鬼使神差般走到公主房外,在房门轻启那一刻,她看到眼前人如水芙蓉一般娇艳的面容,脑海中骤然浮现那晚马车中缠绵的衣香鬓影,令她整个后背如火烧一般发烫。她怔了片刻,陡然醒悟——这就是我的欲望啊!
张子娥神色如常地走入屋内,反手将门合上。公主梳妆得早,这时候出发,未免太早了些。
「公主没休息好?」
「嗯?」
「衣服有些重?臣来为你解佩。」她勾动唇线,嘴边谎话说得敷衍,眸中暗示分明得过分,一股子狂徒狷介味。
「张子娥,我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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