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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珏继续默不作声,也只有她这种喜欢听笑话的好脾气,才看得下去两个人在眼前你来我往地互相编排自己。金富贵往后一缩,似要躲开这烫手山芋,忙不迭地抚了几下心口:「折煞老朽,折煞老朽了。不过我确实是有门亲事,漠北那小霸王托我把这份婚帖……」
李明珏含笑接过,没有多看一眼,眯着凤眼儿,拈起信尾在小灯里烧了。俄顷之间,屋内安静异常,独剩火苗攀上大红婚帖的嘶嘶燃烧声。橘色光跃动着勾勒走线流畅的颌线,相美神清的脸上两道剑眉微压,一双星眸微展,透露出的压抑感不虚言表。聪明人懂气氛,此处再多说一句话,定没有好果子吃,李明珏身上那多年浸淫的王者之气不是摆设,无论是装生气,还是真生气,没人会想在此处做个不识抬举的跳梁小丑。且看她启唇轻轻吹灭最后一点火星,在一缕黑烟里不温不火地一笑了事:「说正事吧。」
见她没动怒,金老将须髯一捋,老脸上撮拢笑来:「您大概也清楚,我和商队被困在漠北小霸王那边了,老长一阵子出不来,一出来,我就往您这儿赶……」
李明珏掐指默算了时日,斜挑着一侧剑眉:「不对吧,我看你是绕了远路吧……让本王猜猜?」她用食指在桌上咚咚敲着节律,问道:「莫不是去宋国,卖纸了吧?」
金老大喜,一拍巴掌:「还真叫您说中了,这如今宋国啊,纸最贵,我家那沈书生就住在平原城,画那小活菩萨的画像,画到了手抽筋。」他搓了搓手,像是手中攥了老厚一叠银票,笑说:「您眼光独道,要是哪天不想做这劳什子王了,不如来我桃花林。」
李明珏托腮懒懒地跟他打着哈哈:「本王倒是想。」
金老喜欢琢磨人,也擅长琢磨人。他素来不缺人共事,从朝廷要员到各国王室,一群人追在他后头跑,但他瞧不上。那些人不仅想从他身上捞到钱财,还总想捞点别的什么,贪心过多,而诚心不足。这位殿下不一样,她就是闲着无事,想来点闲钱和有趣的,养她的兵,养她的民,补贴她在含香阁的开销,向她那位喜欢的花魁送点什么新鲜玩意儿。老头儿细细一味话中语气,揣度其间究竟是几分真来几分假。未几,他摆正了脸:「在漠北虽是吃了点苦头,不过您之前托调查的事,我给寻着了。」
「哦?」
「当年明珞公主子嗣夭折一事,的确不是偶然……」
「谁干的?」
气氛在稍显急促的问句中骤然一变,金富贵在被打断后恰逢其时地顿了片刻,说:「只是这个人……您或许不想知道。」
「但讲无妨。」
赵攸听事情和他没什么关系,本来无所事事地观摩这风月场所里布置得暧昧非常的珠帘瑶窗,与各种陈设摆件,脑海中竟有了李明珏揽着个红衫美人儿鬓影纠缠、软言调笑的画面,别说,还挺香艳。他难得走一回神,且见着了好景致,犹如微风拂体、腾云驾雾,忽然被身侧清冽果决的声音打断,一时似从梦中惊醒,耳边不停地回荡着金富贵那句「您或许不想知道」。赵攸不觉骤地一个激灵,如冷水浇头般彻底清醒,额上已渗出几缕细白汗丝,更是如快箭脱弦,一个挺身拦在中间,截断道:「等等!」
他凝眉看向李明珏,迅速把一副凝重脸色换成回了玩笑嘴脸:「人都不在了,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金老与赵攸相视一笑:「我也觉得,不如听赵大人的吧。」
从未见面的两个人一唱一和,李明珏与赵攸相觑一看,心底陡然明了。她或许同样早就猜到了答案。猜到和知道是两回事,猜测不一定对,至少还留有想象的余地,若是将真凭实据摆在眼前,今后该以何种态度面对那人?到了这个年纪演戏太累,身边亲近之人更是所剩不多,的确没有必要为了当年之事伤了彼此和气。事情过去多年,曾经在特定时局做出的决定,以今日的眼光来审视已经不再适用,只是她一听到姐姐的名字就失了分寸,若不是赵攸在场,她也许已经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真相,有时候真的没那么重要。
她本就不求明白,不知为了陈年旧事,求个明白做什么,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摆了摆手说:「罢了,你来找我一趟,就为讲这事?」
「久别台颜,怕您挂记,给您报个平安。」
没一句像样话,李明珏抿唇暗笑一声,说道:「今后之事归赵攸管,本王回宫了,你们两个接着聊吧。」说完离席而去。
金富贵眯起眼来,凝看着赵攸,不吝夸赞道:「久闻赵大人智识不凡,您早知道?」
赵攸被他那双饱练世故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慌,笑眼里不由得失了笑,霎时感到资历尚浅还须多加历练,在金富贵的注视下讪讪地摸了摸脸,说:「直觉,直觉。」
作者有话说:
一点遥远的彩蛋,金老口中的沈书生,是小柏最初进城时拿着笔的文弱男子,原型是在画室疯狂刷钱的沈周(江南百景图)。
折煞里很多东西不想明写,很多陈年旧事就给一点线索,其余的大家自行想象吧。
红颜姐姐:这是我的主线吗?【对,是您的主线。】
【攸弟,你这神走得有点远。】赵攸:嘘,你不说她永远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没啥,就想得挺美,挺好,人之常情,挺好。你咋不想想她和你夫人?】赵攸:呸呸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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