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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见,瞧神情,也不像登门有求于他的。
精瘦,高挑,瞧模样估计有洋人血统,西服是意大利货,售价约三百块大洋,背手站立,在别人家反倒显出自在的主人姿态,应非富即贵的公子哥。
经验告诉徐志怀,他是个桀骜且冲动的人。
“青瑶,这位是……”徐志怀手搭上妻子的肩。
苏青瑶抬头望向丈夫,又低下,嘴唇无声地张了张。
于锦铭见状,大步走近,目光低低扫过苏青瑶,转而下巴一抬,正对上徐志怀的眼睛。
“徐先生,百闻不如一见。在下于锦铭,久仰大名。”他两臂散漫地交叉握在身后,丝毫没有握手的意思。
“原来是于四少。”徐志怀手不动,仍轻轻捏着苏青瑶的肩膀。“早先听闻您来上海短居,可惜一直没机会拜会。不知您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我又不是生意人,没什么需要麻烦徐先生的。倒是您开工厂,如果在程序上遇到什么麻烦事,审批不过,可以托我找人疏通疏通。”于锦铭耸耸肩,笑了。“我是恰好在外滩遇到了苏小姐,便开车带她四处逛了逛。后来听巡警说吴淞口有日本人作乱,苏小姐孤身在外,该照顾她的……司机,不晓得去哪儿了,我放心不下。这才一路送到家。”
“多谢四少。”徐志怀淡然道,“内人承蒙您照顾。改日徐某得空,定然携礼到您府上郑重感谢一番。”
“没什么,既然人已经送到,我也该走了。”说着,于锦铭两手垂落,转而牵起苏青瑶的手,俯身,在手背印上一个浅吻。“苏小姐,家里的司机还是趁早开除吧。要的时候不在,不要的时候冒出来,没半点用处。”
苏青瑶只觉手背一暖,整个人瞬间似被浆洗过的麻布衫,直挺挺地立在原处。肩上还搭着徐志怀的手,他手指用力,捏的她肩膀有点疼。
生死场(二)
吐息的余温留在手背,湿热的仿佛回南天,而她成了挂满水珠的墙壁,任谁轻轻一划,水珠便克制不住地流下。
于锦铭吻过,转身欲走。
徐志怀冷不丁叫住他。“四少留步。”
于锦铭侧身,淡漠地看回来。
“外头正乱,您回去路上也不安全,不如留下来用一顿便饭,等傍晚游行结束了再回去。”不等于锦铭回复,徐志怀又拉住苏青瑶道,“瑶,去叫吴妈多备一双碗筷,晚上家里有客。”
于锦铭听这话,扯着唇角冷笑了下。
对方作出一种男主人的姿态邀约,他要是推脱,灰溜溜躲开,那就是彻底输了。
“好,那麻烦苏小姐了,”于锦铭应承道,“我还没尝过你的手艺。”
“四少一看就没成家。洗衣做饭这种杂活,哪有让太太动手的道理,肯定是要雇长工的。”徐志怀说着,手指自如地梳理过她的鬓发,又同她道。“去吧。”
苏青瑶拿不稳面前两人的心思。
她既不愿认徐志怀的情,也不敢去想于锦铭的意,因而只来回看着两人,有过节似的你来我往,但面上还是一派客气。
疯了都,苏青瑶想着,手背擦擦发痒的脸,跑去找吴妈。
她本是抱着两人说笑的想法,去厨房准备的饭菜,然而看情况只有她一个人怀揣着开玩笑念头。
三人坐到长方形的餐桌。
往常苏青瑶是坐在最左边的位置,两人相对,但今日家中难得有客,徐志怀让她另外搬一张椅子,改坐那到他手边,他仍是坐主位,对面的位置让给客人。
苏青瑶嫌挤,也嫌怪——他们平时有这么亲密过?
思来想去,她把椅子摆在侧边,谁也不挨。
于锦铭表现地很自在,等开饭的空闲还用公馆的电话打了一通给家里,看看贺常君到家没。徐志怀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淡淡的,说话也沉稳有礼。
好像只有苏青瑶觉得别扭。
碗筷作响,一顿饭吃到胃里都是闷的,尝不出滋味,苏青瑶随意动了几筷子,便没了胃口。
她搁筷,两根齐齐地架在瓷碗上,心里想着巡警的话。
上海有英法美三国租界,面积是所有城市最大,居住的洋人也是全中国最多。而吴淞路与外滩区直线距离仅有两三公里,步行可达,然而日本人敢在吴淞路暴乱,这······苏青瑶思索着,几近本能地觉得未来一段日子将有大事发生。
于锦铭注意到苏青瑶的走神,主动问起她。苏青瑶偷瞥一眼徐志怀,继而眼神低低的,含混地说自己对下午的事心有余悸,怕接下来会打仗。
“最好不要打。”徐志怀说。“快过年了,这时候冷不丁开战,对市民影响很大。”
于锦铭听了直笑。“倘若日本人要开战,那我们不是迎敌,就是赔款。按徐先生的意思,想不打仗,就接着前清的传统继续议和。”
“是谈判,”徐志怀道,“上海不是北平,民国也不是晚清。四少年纪轻,血气方刚,但也不能轻松一句话,掀了外交官的饭碗,送军士赴战场,置百姓安危不顾。”
“兴许就是因为徐先生这样乐于谈判而非斗争的人太多,所以我们一退再退,一败再败。”于锦铭嗤笑。
苏青瑶一愣,没料到于锦铭会说这样锋利的话。
至少他们从认识,他都是一副散漫且和气的面孔,贵公子该有的模样,但此刻面对徐志怀,他显得野蛮且好斗。
“我从不怕死,但素来鄙夷毫无价值的牺牲。”徐志怀又是觉得好笑,又有些不耐烦,便懒懒道。“真到要开战的时候,便战,徐某也会捐钱捐物。但如今局势尚不明朗,急着要打,不知四少是哪来的把握凯旋——哦,看我这记性,真是年纪大了。四少现在人在上海,不在南京航空署,是还没进军队开飞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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