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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怀敏锐地察觉到妻子的举动。他俯身,手肘撑在大腿,右手的虎口托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过来,面向自己。
“累了?”他问。
苏青瑶动了动嘴唇,正预备拨开他的手,忽听头顶传来男人含笑的声音。
“徐先生,好久不见。”
徐志怀托住她下颚的手紧了紧,转头,狭长的眼眸慢慢朝上瞥去,最终落在面前的年轻人身上。
“原来是四少,”徐志怀直起上半身,掸了下西裤的褶皱,翘起腿,笑了。
于锦铭的舌尖舔舔牙槽,也笑。
“徐先生愿意赏光来,是我的福气。”他说着,主动朝对方伸手。“有您在,募捐会想必能完满落幕,我先在这儿替前线的战士谢过您了。”
“客气,”徐志怀两手交叉支在膝头,仍是坐着,没有起身的意思。
于锦铭笑意更深,收回手,就近搬来一张椅子,干脆在徐志怀的左侧坐下来。
“徐先生看战事的眼光,远不如看商机准啊。我还记得您上回说不打,要谈判……”他面朝前方,目不斜视,言语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攻击力。“呵,不打。不打,日本人怕是已经占领上海了。”
“谈了,谈不成,那要打便打,徐某的态度从未改变。此番前来,也是为前线的将士。”徐志怀坦然道。“不过,既然四少提到了上回的谈话,那徐某也想托您问一件事。”
“您请说。”
“逃亡到租界的难胞们,曝露在战火、封锁在家的市民们,政府那边,预备什么时候派人来救济。”徐志怀语气平淡。“四少是人中龙凤,眼光都在战场上,可能不知道如今的局势。若非家内贤惠,提早储存了米粮,且我徐志怀手上还有点能用的人脉,怕是等不到四少来送请柬,便双双饿死在家中。”
于锦铭沉默片刻,答:“快了。委员长许诺,南京将与上海共进退。”
“是吗?”徐志怀轻笑。“要真打算与上海共进退,南京政府各部,怎么全迁到洛阳去了?”
于锦铭狠狠拧眉,没能出声。
往常这般打蛇打到七寸,徐志怀不会再追,给对方留些面子,万一日后有利益相交,也有周转的余地。
但对于锦铭,徐志怀说不清缘由的想让他难堪。
“对了,四少背后那两个议员,一个极贪财,一个善借名……”他顿了顿,微笑。“募捐善款的明细,我作为今夜的捐赠人,想尽早看到公示。以四少的能力,能办到吧?毕竟——在座十分之七八,都以您的名头请的人,还望您尽好主人的职责。”
于锦铭面上残留的笑意全然退去,本就深邃的五官罩在吊灯下,更显肃杀。“徐老板说话真有意思,到哪里都是一种主人家态度。”
徐志怀唇畔噙着笑,缓缓吐出两个字。“过奖。”
“既然如此,待会儿您不妨头一个捐款,给来客们打个样。”于锦铭冷冷地笑了一笑,说。“等明细出来,我专门印一份,裱好了送您公馆去。”
“随四少喜欢。”徐志怀淡然答。“您要是还想留下来用饭,提早说一声,不必拘谨,我与家内都是很好客的人。”
“恭敬不如从命。您都这么讲了,那我得空还真得再上门吃顿饭。”于锦铭说罢,顿了顿,眼眸微眯,又道,“适才徐先生讲我是募捐会的主人,真是抬举我了。我打电话请的您不假,但要说单凭一个四少的虚名,能请来法租界这么多大人物,那上海滩的名流,未免有些太不值钱。”
徐志怀神色微动,眼角的余光扫去,没吭声,想听他的后话。
恰在此刻,螺钿黑漆屏风后迈出个人影,着长衫,戴圆框眼镜,在一众或西装或短褂的男士之间匆匆掠过,大步走到于锦铭身侧。
贺常君站定,目光先看看于锦铭,再看看苏青瑶与徐志怀,他妈的,头疼。
早知道这折寿的玩意儿露面是来惹事的,刚才跪地上抱大腿也得拦住。真是上辈子欠债,这辈子还。
要说于锦铭这人,大事面前不含糊,好比眼下这多方周旋出的募捐会,能请谁、能用谁,又拜会哪位地头蛇作靠山,他门清儿。但小事上,就是头死牛,牛脾气是犟,他是死犟。当初耶稣圣诞日,说得好好的,是喝高了,在胡说八道,睡醒就忘。看看现在,都几月份了,什么酒这么猛,还没醒啊?
贺常君在心里一通抱怨完,俯身,同这肖想人妻的登徒子简单交代几句。
于锦铭听完,起身,两手插着兜,走到夫妻二人面前,垂目道一声:“失陪。”
“无碍,四少请便。”徐志怀道。
于锦铭抬眸,琥珀色的眼珠子划过苏青瑶,很快,像滚热的糖浆,星星点点的蜜色飞溅到她的面颊。苏青瑶似被烫到,也抬头望他,右手臂不自觉抬起,隔着的旗袍领,来回抚着微微发汗的脖颈。
彼此对视一瞬,她没敢说话。
他也没出声,柔软的唇瓣微动,似有似无地比了个口型——跟我走。先扁着,再撮口,最后展开,三个字,极小的动作,苏青瑶惴惴不安地猜,怕他是那个意思,更怕不是。
短暂的驻足,男人转身,往公馆的露台去。
徐志怀仍揣摩着于锦铭未尽的话。
对方瞧着胸有成竹,不似装腔,但凭他,拿什么来制这满屋的人精?市政府?他们自己就是一团烂账。洋人?也不像。
琢磨了会儿,没猜出他话里的背后人,徐志怀啧了声,习惯性牵起身侧妻子的小手。柔若无骨的一只手缩在手心,轻轻捏着,他的拇指沿着指根朝尖端爱抚,一遍又一遍,渐渐的,他心安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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