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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草草几笔画完,塞了些酬劳给女佣,托她将餐巾放到苏青瑶的氅衣内。
待宴会散场,徐志怀携苏青瑶出来,正见于锦铭站在前厅送客。他眼神淡淡地看过他,走上前,客气寒暄几句。于锦铭亦是笑脸相迎。
苏青瑶始终低着头,临到与徐志怀去拿外衣,她才抬了抬眼皮,朝于锦铭飞快瞟一眼。
于锦铭歪头一笑,冲她指了下口袋的位置。
苏青瑶会意,拿到氅衣,手探入内兜,摸出一张叠好的餐巾,做贼似的展开,瞧见那只哭得湿漉漉的小狗,情不自禁地笑了。
背后的丈夫穿好皮袄,叫了她一声。
苏青瑶仿若拿热毛巾擦过脸,起先暖得发酥,可风一吹,又冷得刺骨。
她急忙将哭泣的小狗塞回,转身挽住徐志怀的胳膊,与他一同乘车回家。
路程颇远,车上无聊,彼此都不说话。
苏青瑶头抵着车窗,昏昏欲睡。徐志怀见状,掌心托着她的脑袋,搂过来,让她躺到膝上。她也困得厉害,枕着大腿迷迷糊糊睡去。
到家门口,徐志怀喊她醒,又见妻子睡眼惺忪地趴在车座,活像只蜷缩的小猫,心下不忍,便改口道:“算了,你继续睡,我抱你进去。”
“那不起来,你抱我。”苏青瑶半梦半醒,懒懒的,是在说笑。
但他很干脆地答:“好。”
说完,他上身钻进车内,左足撑地,右脚踏在边沿,两臂环住她,横抱着出来。
走了几步,苏青瑶忍不住问:“累不累?”
“还好,”徐志怀低头看她一眼,道,“应该还能再抱二十年,二十年后不敢说。”
苏青瑶缓缓睁眼,抬起下巴,看他。
“原来你是单眼皮。”她没头没脑地说。
徐志怀轻笑,胸膛连连震动。“才发现?”
“也不算。”苏青瑶声音渐低,什么心情,怕只有她自己清楚。
稳稳当当地抱回屋,擦过脸,上了床,他睡在她身侧。
苏青瑶闻到熟悉的枕香,一下子不困了,甚至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迟到的负罪感终于寻上她。
在遇到于锦铭之前,苏青瑶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日也会做荡妇。尽管她与他还未发生什么值得捉奸的行径,但她清楚,她是。当他拥住她,呼吸像小粉扑轻轻拍着耳垂时,她就知道,她对他,绝非一个拥抱能止步。
但徐志怀从未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婚前洁身自好,婚后更不必说。这点,苏青瑶也很清楚。先前她觉得,当徐志怀的妻,无需谈论感情,尽职打理家事即可。她不欠他什么。但她若做了淫妇,对他,又该如何自处?
苏青瑶一颗心沉沉地往胃里坠。
她翻身,面向丈夫,身子朝他靠了靠。
“志怀。”
徐志怀阖着眼,应她,“怎么了?”
苏青瑶不答,手肘撑起身,蜷曲的发丝长长垂下来。
没听到她回话,徐志怀睁眼,唤了声:“瑶?”
“睡不着。”苏青瑶挪动身子,趴在他胸口,心慌得厉害。
徐志怀手掌落在她的后脑,抚着长发,道:“怎么了?今晚非闹我。”
苏青瑶不吭声,耳朵贴在男人的胸膛,闭上眼,去听他的心跳。
她的感情对不起他,故而促使着她用更多的亲昵来粉饰罪恶。她的理智则告诉她,无论接下来走哪步,都要哄好他,决不能被发现,不然,死路一条。
徐志怀一下一下抚着妻子的发,女子发油的气味快渗透皮肉,浸到骨里。胸口沉甸甸的,是她的脑袋压在那儿,过了会儿,她没动静,是趴在身上睡着了。徐志怀没舍得挪开,就让她这样枕着。
屋内的黑暗宛如一汪温热的池水,窗帘紧闭,不知屋外是风是雨。
女子皆淫妇
徐志怀许久未睡去。
上回这般难以安寝,还是战事刚起来,他听说五洲大药房总经理的项先生为营救员工,惨遭日军杀害,项先生是他同乡,也是他前辈……当晚躺在床上,彻夜未眠,隐隐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死还好,徐志怀自认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但怕砰得一声子弹穿心,他死了,留下这一家老小无依无靠。
早两年还没这种强烈的感觉,毕竟她刚嫁进来,才十六,骨子里是个孩子,尤爱哭闹,床上床下都哭。他的耐心也远不如现在好,又恰逢母亲去世的头一年,忙里忙外,回来还要看奶气未脱的小姑娘抹眼泪,烦得很。
现在好上许多,她长大了,有妻子的模样,他也不似早前那般急躁。
在徐志怀看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是男人的职责。他现如今有她,日后会有孩子……孩子可能麻烦些,他找大夫仔细问过,中医说她先天不足,西医诊断儿时营养不良,但不急,眼下这个局势,有孩子反倒棘手。
思考到这里,徐志怀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他轻轻唤了妻子两声,没见她回应,便两手托起她的头,挪到枕上。
他靠过去,看她,一张莹白圆润的脸嵌在披散开的乌发里,盈盈如贝珠,唇蹭了蹭她的鼻尖,没反应,触到她浅粉的唇瓣,含住,舌尖柔柔刮过,也没,彻底睡熟了。
徐志怀起身,坐在床沿,摸黑点燃一支烟,默默抽着。
乱世,要垮台,太容易,往上爬,才难。
他父亲说过,也带他逐个看过,酗酒、赌钱、玩歌女、蓄娼妓、抽大烟,这五样,沾哪一个都要命。他一直记在心里,也照做。细数人生三十年,他眼看清政府垮台,迎来共和,袁世凯复辟失败,军阀混战数年,然后打北伐,建立南京国民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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