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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盘腿坐在地上,左肩还裹着纱布,右手执笔,嘴唇抿着,脸上的神情比他在春不晚打架时还专注。
“城北孙家那个数不对。”裴行舟忽然开口。
燕绥低头去翻。“哪个?”
“第三页,第七行。四百二十亩写成了四百一十二亩。”
燕绥翻到那里,看了半天,脸上有些讪。“殿下你从那边怎么看见的?”
“练出来的。”裴行舟低头继续写。
燕绥改了数字,抬头又问:“殿下,赵员外说的那个一千二百亩,要不要单独列出来?”
“单独列。标注来源是赵员外的亲口供述。”裴行舟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不过不要写赵员外的名字,只写朔方本地士绅。”
“为什么?”
“留他一条命。”裴行舟继续落笔。“奏折递上去之后,赵员外还有用。现在把他暴露出来,陈都护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燕绥恍然。“殿下想得远。”
“不远。只是多活了几年,见过的死人比你多。”
燕绥不说话了,低头接着抄。
到了第三天傍晚,奏折的终稿摆在桌上。
陆樱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开头四句话,分别点了“军田私占”“税赋流失”“守军空饷”“地方勾连”。没有废话,没有修辞,每一条都带着具体的数字。
中间用了三页篇幅,把赵家、钱家、孙家的侵占明细列成表,年份、亩数、去向,一目了然。
然后笔锋一转,写到了陈都护。
“北疆都护陈玄礼,任职七年,未报军田异动。是失察,还是纵容,请陛下裁断。”
这句话写得极克制——不指控,只提问。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一问比指控更狠。
陆樱念到最后一段,声音慢了下来。
“儿臣奉旨巡按北疆,所见所闻,俱已如实呈报。”
“儿臣如今身处朔方,孤立无援,唯有父皇可依。”
“若儿臣此后有任何不测,定是有人杀人灭口。伏请父皇明察。”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燕绥坐在角落的小榻上,手搭在膝头,没出声。
他听出来了。
最后这几句,不是在汇报。是在给自己买命。
裴行舟把写完的奏折平放在案上,用镇纸压好,等墨迹干透。
“殿下。”陆樱的声音有些沉。“最后那一段,是不是太……”
“太什么?”
“太直白了。”
裴行舟把笔洗净架好,擦了擦手。“就是要直白。父皇这个人,你绕弯子他懒得看。你把话撂到他脸上,他反倒会当回事。”
他站起来,把奏折折好,塞进牛皮封筒里。
“用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
陆樱接过封筒,迟了片刻。“殿下,太子截过一回了。这次走驿站,他一定会再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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