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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步杀一人……”穆凌尘低声重复,眉峰微蹙,流露出一丝本能的排斥与不认同。他所在的云渺界,高阶修士争斗动辄波及千里,生灵涂炭,但低阶修士乃至凡人城池,自有其规则庇护,极少有如此直白描述“杀”的生存法则。这凡俗江湖的生存逻辑,于他而言,过于赤裸和残酷。
“怎么?觉得太过血腥?”李相夷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走到近前。夜风吹动他月白的衣摆,拂过那片虚无的空气。“那你们云渺界,又是如何?”
穆凌尘的目光投向深邃夜空,仿佛在回望那遥远的故乡:“云渺广袤,修士亿万。为争机缘,夺道统,动辄生死相搏。败者……其佩剑往往被胜者收走,投入宗门或世家禁地‘剑冢’之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千百年积累,剑冢之内,断剑残兵堆积如山,每一柄都曾代表一位陨落的修士。”
“剑冢葬万修……”李相夷低声念道,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撼之色。他想象着那由无数修士性命和佩剑堆积而成的恐怖之地,那无声的惨烈与寂寥,远比他这“十步杀一人”的江湖,更加宏大,也更加冰冷绝望。那是一个以“道”为名,却将残酷演绎到极致的世界。
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观,在这明月高悬的屋顶之上,无声碰撞。一边是快意恩仇、血染江湖的凡尘侠道;一边是断情绝欲、动辄万修陨落的仙途残酷。李相夷的狂放不羁与穆凌尘的清冷孤高,在夜风中交织。
扬州城特有的水汽与烟火气,拂过李相夷微汗的额角。他忽然伸手,精准地探入那片匿形的空气,并非触碰穆凌尘的身体,而是轻轻抓住了他玄青道袍那宽大的广袖一角。
指尖传来的触感奇异又真实,仿佛真的抓住了一缕无形的风。下方是刚刚因他剑舞而沸腾、此刻虽渐复喧嚣却仍有无数目光流连屋顶的人潮。
“走了。”他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方才剑舞酣畅淋漓后的余韵,又似少年人恶作剧般的促狭,转头对着那片虚无的空气道,“抓稳了,穆道长。你这匿形的功夫着实了得,跟抓风似的费神,万一跟丢了,我上哪找你这‘云渺界’的稀罕人去?”他抱怨着,手指却将那截袖角攥得更紧了些,不容置疑地牵引着。
穆凌尘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抽回衣袖,但李相夷攥得很紧,在月光下勾勒出一点突兀的褶皱。
识海深处,那被凝霜珠死死压制的冰牢似乎因这持续的、直接的牵扯而微微震颤,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的异样燥热试图翻涌,却又瞬间被更凛冽的寒意吞没。
他最终没有挣脱,亦未言语,只是任由那月白的身影牵引着,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踏着琉璃瓦,轻盈地融入下方璀璨的万家灯火与鼎沸人声之中。
夜风拂过空旷的屋顶,只留下两个小巧的白玉酒壶,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李相夷牵着那无形的袖角,心中念头已转:在山中耽误多日,是该回四顾门看看了。不知师兄将门中事务打理得如何?
李相夷内心思索着:‘牵着他,倒像是牵着一道执拗的月光,又冷又倔。不过……这穆道长,倒也不全然是块石头。方才那口“醉春风”,他皱眉的样子,倒有几分意思。说什么“断情绝欲”、“道途唯一”……啧,听着就无趣得紧。人生在世,若连这七情六欲、快意恩仇都没了,纵使活个千秋万载,与那江底沉船朽木何异?我李相夷的剑,护的是这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求的是个问心无愧、恣意随心!’
两人身形如魅,在高低错落的屋脊上起落。下方街道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只余下更远处运河上隐约的桨声灯影。
“穆道长,”李相夷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方才你说我剑意纯粹,已达凡俗极致,却又道杀伐过重……”他侧过头,月光照亮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和明亮的眼睛,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你云渺界动辄剑冢葬万修,那等场面,岂不比我这一人一剑的‘十步杀一人’更显杀伐滔天?”
匿形中的穆凌尘沉默了片刻,清冷的声音透过匿形佩传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海桑田的漠然:“界域不同,规则迥异。云渺修士之争,为道统,为长生,为超脱。胜者生,败者亡,其佩剑入冢,不过是资源归流,亦是警示后来者道途艰险。此乃天道循环,非刻意屠戮。你之江湖,‘十步杀一人’,多为私仇意气,或门派倾轧,杀伐…过于直白。”
“直白?”李相夷脚步微顿,随即又轻巧地跃过一道屋脊,月白锦袍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流光,“江湖事,本就是快意恩仇,直来直去!恶贯满盈者不杀,何以正公义?欺凌弱小者不除,何以护良善?强敌环伺时,不亮剑,难道坐以待毙?我这剑下亡魂,皆有取死之道!‘十步杀一人’,护的是身后‘千里’的安宁!道长你那‘天道循环’听着高深,可曾想过,那些被卷入修士争斗、动辄波及的‘低阶修士乃至凡人城池’,他们又做错了什么?他们的命,在你们眼中,是否也如草芥,归于‘天道’?”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不容置疑的信念。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那双眼睛在月光下
;熠熠生辉,仿佛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穆凌尘再次沉默。李相夷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古井无波的心湖。他想起了某些大型宗门争斗时,护山大阵崩碎,余波扫平山下凡人国度的惨烈景象……那的确是……无可辩驳的草芥。他识海冰牢深处,似乎又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波动,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被他强行压下。
李相夷内心又开始琢磨:‘看,被我说中了吧?这些修仙的,张口闭口天道规则,视众生如蝼蚁,反倒不如我这俗人明白!护短就是护短,杀人就是杀人,何必套上那么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李相夷行事,光明磊落,杀该杀之人,护当护之辈!至于那些被波及的无辜……哼,若我在,必一剑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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