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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疏点点头,话锋一转,吩咐道:“让人把这般文册,也给任玄和温从仁各抄一份,别全堆在这儿。那两人说不定能凑出别的线索。”天色渐晚,武馆中灯火已次第亮起,剩下几个弟子打扫院落,低声说笑。秦宣还真如他自己所说的,晚些时分,亲自来这武馆了。秦宣设了简单的家宴,人不多,事实上,只有他们二人。秦疏挥退了服侍的侍从,淡声问:“怎么就你一个?”秦宣举杯晃了晃,酒色在灯影里泛起一层微光,语气似淡似远:“他啊,年初病了,没撑过去。”秦疏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没说过。”秦宣语气带笑:“你跟他非亲非故的,我还给你通报一声?”秦疏盯着他看了一眼,目光忽而变得有些复杂。这世上,总会有人心未死秦宣举起酒盏,抿了一口,他自斟自饮,神情倒是释然:“挺好的。寿终正寝。”秦疏挑了挑眉,淡淡道:“寿终正寝,是送七八十老者的词。”秦宣摇摇头:“他那副身子,本就坏在偃师手里。贯穿心肺的主脉,头尾早被剪去,气脉先天断了一线。活不到七八十,这等事,连袁枫那小鬼都知晓。”秦疏指尖顿了顿:“哪有这么年轻的寿终正寝。你该早些通云中一声,说不定尚有回转之法。”秦宣却只是摇头,笑起来:“我说没有,便是没有。”秦宣的语气云淡风轻,谈的不像是生死,而是春草枯荣、院花开落那般寻常。秦疏静静看他一眼,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也是。”这世间,怕也再寻不出,比镇国册《菩提明心》更胜一筹的医典了。秦宣仰首,将盏中清酒一饮而尽,直到杯底见干,才抬眸望向他:“老三,你说,如何度此一生,才算真正活过?”秦疏斟酒未停,答得极稳,极准:“生如朝露,死如归鸿。守心、历事、有情、有为、无悔。便是不虚此生。”秦宣愣了愣,忽而一笑,举杯碰了他的杯檐:“这便是了。只要活得尽兴,十年与六十年,何异之有。”秦疏目光越发复杂了起来:“当年在万戎村,你弃皇位不争,却去接近他。甚至为着他,与我一度剑拔弩张。”他映出几分难辨的深意:“我以为,你很看重他。”秦宣低首为自己添酒,酒色清澈,他唇角微弯,似是想起什么,淡淡一笑:“我若说,那时我与袁宜并不相熟。我是正经去治病的。你信吗?”秦疏听懂了他言下所指,目光一动:“不熟?那你为何要管他?还用了个失忆这般拙劣的借口。堂堂皇子翻出镇国册,帮陌生人解脉续命?”秦宣笑了,只抬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我那时候还惨一点,一面防着偃师知道我会医典,一面防着温从仁这人把我看穿,连《菩提明心》,我都只敢偷着用。到父皇册封储君找上我,他都只觉得我在蹭吃蹭喝。”酒光落入他眸中,映出一段淅淅沥沥的旧梦。秦宣低声,像喃喃,又像与自己对话:“佛言,贪嗔痴妄。”秦宣语气平缓,却透着一丝近乎疲惫的沉意,“老三,我这是第二次做皇帝了。”秦疏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秦宣将空杯轻轻放下:“上一回,我以为,我可以渡这天下苍生。”秦宣望向对方,眼底风雪俱寂,语气却仍平和:“放眼望去,天下何事?不过门户私计。”“何为官?执笔画地者,划谁三尺地有粮,一笔落下,万民生死。”“天下者,不是天下人之天下,是朱门百官之天下。天下之利,只落在权贵几人之盘中。”他一顿,手指轻轻拂过杯沿,酒已凉,杯未空。“十年寒窗读出的不是明理之道,而是登阶之梯。”“这世道,病得不轻。”他抬眼望向秦疏,声音更低,却句句如刀:“我曾经想过做你,可我终究杀不了那么多人。”“皇帝又如何?若不够狠,他们便能欺你。”“做不到杀伐果断,退一步,他们便进一尺。”秦宣垂下眼睫,烛火将他的半张面庞照得忽明忽暗:“我这皇帝,做的属实不像样子。”“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可我既不见菩提,亦不见如来。”他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后来我想,或许这世上,本就无佛。”秦宣说着,眼神落在案上一点孤灯。灯影摇曳,仿佛隔着尘世的水雾,映出一段隔世的旧梦,那光晃的不真不稳,他的神色也柔了几分。“政合二十一年,冬。”他顿了顿,像是在翻开一页陈年旧事,“我曾亲手,解开一个人身上的禁术。”秦疏望向秦疏,语气平淡,落下时却有千钧之重。“那一年,大旱,大疫。京师大饥,米斛万钱,人相食。”“百官不敢言,皇城周围的地方官只想着遮掩,把灾民驱进深山。”“我微服出城,沿山道而行,进山的路上,坡道旁冻死的流民横陈沟壑。”“山脚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庙,泥墙剥落,风雨不避,庙里挤着几十个难民,饿得只剩骨架。”“土地的神像高高立在神龛里,却连这这庙中的几尺风雨,都庇护不了。”他顿了顿,像是喉头被风堵住,又像是在回想那一刻的景象。“我在那里见到他。”“他和那些人不一样。他身上脏得厉害,可衣料却是上好的苏绣。他不是真正的难民。”“一眼,我就看出了他有异。他的识海不稳,像命符,像偃术,总之是控神一类的术法,但又被解了大半。”秦宣的声音轻了下去:“我用菩提明心替他还识……谁知他神识一复,身上的气元就开始迅速紊乱。”“我意识到,那控神之术,竟也是保命之术。解了,他反而活不长。”秦宣轻轻一叹:“可他还是谢了我。”“他说他弟弟走散了,想去找他。他问我借钱,我过意不去,就把身上仅有的两张银票都给了他。”说到这里,他垂首抿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第二天,我带了禁卫,押着那个县令,一路回到那座山。”“山路依旧,尸骨未移。天太冷了,那些饿死的人,连模样都没有变化。”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案上的余烛火光:“我原以为,会看到同样的庙,破败、冷清。”“可庙前,却支起了粥棚。雪中有炊烟,有柴火味,也有人的声音。”“那一瞬间,我竟怀疑,我是不是冤枉了那县令。”“我走进去,看见他跪在地上,怀里护着一个满身风霜的老人,他试着喂粥给那快咽了气的人。”“我问他,不是要去找弟弟吗?”“他说,在找,还没头绪。”秦宣微微一笑,眼中却透出一点遥远的光。“我走过去,告诉他,‘你快死了,你没那么多时间。’”“他听着,只轻轻笑了笑说,‘但他们还能活。’”秦宣的语气很淡,像是在叙述一件旁人的旧事:“救人,对他来说,好像是很理所当然的事。”他抬眼,望着秦疏:“那一瞬,我忽然觉得,那庙里,是有佛的。”“不是神龛上的泥像,是那一口粥。”“佛不在庙中,佛在人间。”秦宣轻轻笑了笑,烛火微晃,他的眼中也染上了一缕温度:“后来,我隔三差五去那庙中,陪他施粥,陪他找人。”“只半个月。”“他气元尽了。”“到死都没找到他弟弟。”“可那间粥棚没有塌,庙里活下来的人开始下山,找柴火、找食物,去救更多的人。”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将压在心头多年的东西一并放下:“这世上,总会有人心未死。总会有人,哪怕身处浊世,也能照人如灯。”“我释怀了。众生可以自渡。我渡不了众生,而他们,从来也不需要我去渡。”杯中酒见了底。秦宣顿了顿,似笑非笑:“上一回,我想救天下人,结果天下人不需要我救。这一回,我便想,护住几个人就够了。所以当年,我没和你争那太子之位。”他抬眸看向秦疏,眼神带着看破后的平静:“老三,你说不定就能渡众生。”“你敢杀,敢争,敢把这世道翻一遍。”秦宣顿了顿,唇角带笑,像是自嘲,又像是真心:“而我这样的人,能让一个人善恶有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秦疏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他这么早就去世了,也能算善恶有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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