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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物入口,舌尖向外顶,牙齿轻硌了一下,却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李堰静静收回登堂入室的手,却依旧盯着梁稼,目不转错,眼底漆黑间杂血红,沉郁极了。 片刻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那点执拗的冷光渐渐散去。他将那根手指缓缓触上自己的舌尖,品尝着。 浓烈的药气并不好受,但分辨过后,仍能识出一点梁稼的味道,令人心悸。 似乎是还魂与九痛丸混在一起,冷冷的辛甜。 舌尖一卷,喉间一动,那点味道被李堰咽进腹中。他解了长发,俯下身亲一亲梁稼的耳垂,又愣了许久,终于肯躺下。 明大夫离开之前,又悄悄在炉中熏了些安神香。青烟渺渺蒸腾而起,柔柔散开,钻进垂落的床帷中,坠得眼皮阵阵发沉。 动荡的魂魄终于找到栖身之所,彼此的体温足够填补胸中漏风的空洞,驱散惊惧。李堰轻轻搂着梁稼,渐渐沉入了半月以来人间(三) 梁稼再醒过来时,眼前仍然一片雾蒙蒙的模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炭火和药味,不用眼睛看,他也知道自己又躺在了隆盛堂里。 思绪坠着发沉,脊背陷在床榻中,使不上半分力气。 自狼山大营一闭眼,他便落入一个悠长温暖的梦境,周身的伤口泛着愈合的痒意,从头到脚却干净清爽,想来在这不知道多久的昏睡中,大约是有个无比贤惠的…… 李堰人呢? 梁稼眯着眼勉力搜寻一圈,没见到熟悉的人影,喉咙中又涩得发疼无法开口喊人。于是他深吸气,勉强抬了手要撑着床板起身,肩背又传来轻微撕裂的疼痛。 ……娇气。 这一下闹得梁稼有些不虞,拧着眉头和自己较劲硬要起身,却听得门板轻开,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踏进了屋中。 梁稼猛然抬头去看,喉中沙哑,吐出两个轻弱的字。 “安流?” “梁兄!” 李堰赶忙放下手中的汤药食水,一个箭步冲上来撩起床帏,手背贴了贴梁稼的额头,又扶他靠好。 “哪里难受?是疼,还是痒?” 他端来一盏温水,递到梁稼面前:“喝点水,先润润嗓子?” 碗约莫是白色的,李堰今日的衣服也是浅色的。梁稼晕头转向,眯着眼寻摸了一阵,才接住那只碗。 “梁兄,你的眼睛……?” “也是冻伤,过一阵子能好。” 梁稼慢慢抿了半盏水,喉间不再火烧火燎地干疼。 他放下碗,又缓了片刻,终于聚起一些散乱的神智,皱着眉眯着眼,研究起面前的人。 李堰像一捧朦胧发亮的光团,洁净透亮,边缘似乎毛绒绒的。 梁稼想摸摸他,于是也这么做了。 只不过向前伸出的手被牵住,拢在怀中,按上一缕屋外残存的寒风。 按照往常的惯例,拉手的下一步或许是拥抱。但如今李堰却再没什么动作,只拉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揉过骨节,慢慢抚着,又或许是把玩着。 梁稼实在看不清李堰的神情,更猜不到他所思所想,便翻过手来攥住他的腕子,拉向自己。 “过来,让我抱一下。” 此时梁稼说什么,李堰都会照做。 不过这个面对面的拥抱轻轻的,近乎一触及分,年轻人的声音贴在耳侧,低哑且颤抖。 “别……你的伤还没好,小心压到……” 李堰俯下身,仿佛捧着一件脆弱的传世珍宝,只怕一个呼吸便惊碎了。 “梁兄,听话,先放开我。我给你换药……” “你瘦了。” 梁稼仍然靠在迎枕上,一双手捏过身上人坚硬的肩胛,“扶我起来,我要抱你一下。” 李堰的声音更哑,而语气还算平静,“不要,你老实躺着,明叔说你要静养。饿不饿,吃饭么?” 这是干什么这是! 真拿他当瓷捏的娃娃了? 久病成医,久伤也大差不差。梁稼方才一醒来,便大约能猜到自己这一遭略有些吓人,以至于李堰在他面前小心翼翼,进退失距。 这可不成! 梁稼轻啧一声,抵着李堰的肩膀,问他道:“要么你扶我起来,要么我自己起来,你选一个?” “总之我要抱你一下,快来!” “……梁兄,不能这么耍赖的。” 李堰向来拿他没有办法,只能万般小心,托着他使不上力的腰和脊背,扶梁稼慢慢起身,再落到自己怀中。 两颗心相互贴着,李堰抚摸着梁稼的脊背,轻轻揉捏僵硬的腰,任由他没骨头一般,伸手环住自己的脖颈,挂了上来。 “嗯,好孩子。” 腹部的伤口压不到,胸膛隐隐一阵钝痛也可以忽略,梁稼终于满意了。 他贴着李堰的鬓发,静静道,“怪吓人的,是不是?” “……今日是十一月三十,”李堰搂着他,声音轻轻的,“你昏了大约六个昼夜,知道有多凶险么?” “明叔说你心脉大损,往后……往后不能再受寒凉。前几日,淤血一口接一口得吐,夜里说疼,还发烧。有时药也喂不下去……” 那道强装镇定的声音终于哽咽起来,李堰环着梁稼一把细瘦的腰,低声道:“我不敢动你,怕你再伤着。你不能这么耍赖,知道么?乖乖躺回去……” 梁稼心道我什么样儿我心中有数,这也就是看着惨烈一些。但听李堰这语气,自己但凡再说什么不着四六的俏皮话,他只怕要当即哭出来。 唯恐美人落泪,梁大人不免有些英雄气短,不情不愿嗯了一声,又辩解道。 “我又不是瓷人……” “梁兄,瓷捏的兴许比你现在更结实些,”李堰转过去平静一瞬,纠正他的引喻失意,又道,“你喉间也有伤,应当少说话。” 梁稼一撇嘴,装模做样找茬道:“又不让动,又不能说话,又看不清你。那我这不是白醒了!” “不白醒,”李堰回身端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吃饭,喝药。待会儿我给你换药。” 一柄勺子似乎正向面前伸过来,梁稼也懒得分神去看,很大方张开嘴,乖乖被喂。 隆盛堂给病号熬的粥自然是熟悉的老味道,只是如此吃了两口,他便生出些做小孩的不自在,一张嘴忙里偷闲,声明道。 “我好像能自己吃……” “你虎口还裂着没好,捏勺子要疼的,”李堰叹道,“或者,你不疼,我看着疼。” 梁稼下意识摸摸手上伤口,或许端碗还没什么感觉,长久抓握却会挣裂血痂……这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而进食又极其艰难,喉咙涩痛,胸腔胀痛,上下连片,很快就打消了梁稼再吃一口的欲望。 胃里有了些东西便足矣,他终于失了刚醒来时爆发出的精神头,恢复成此时应当有的,恹恹虚弱的模样。 那双金瞳眯着,却不聚焦。梁稼摸索着阻了李堰的手臂,低声道:“吃不下了。” 李堰放下碗,手指触着他的咽喉一路向下,落到胸膛前,只轻轻点了一下,便引来一阵瑟缩。 “胸口疼,是吧?” 梁稼嘴硬:“还好。” “那就是疼,”李堰一声叹息,“不许任性了。待一会儿喝药,好不好?” 梁稼沉默着,好像看向他,又好像没有。 “你瘦了这么多……我怕你担心我。” 他冷不丁吐出这么一句话,有些前因不搭后果。 而李堰却听懂了,摸摸他尖削的下颌:“梁兄,我比你更知道你有没有事。” 如果当真没事,怎么会昏睡多日不醒神智,怎么会夜半呓语疼痛,又怎么会像孩子似得黏人? 李堰捉着他发凉的手,贴上唇间吻着:“你强撑着没事,更会令我担心。” “我想抱你,所以你要快些好起来,就当是为了我。” 手心灼热的吻足见爱人的赤诚与恐惧,梁稼心头一颤,终于抿着嘴,点点头。 “安流,别害怕了。我回来了……” 他轻轻道。 …… 那碗苦得令人作呕的药,还是李堰拿着勺一点点喂下去的。梁稼喝到最后像上刑,皱着眉气喘吁吁,额角覆了一层薄汗,浑身发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治你心脉的药,”李堰替他擦去汗水,换了胸口和腰腹的药,又将他囫囵包在了被子里。 “……我热。” “热也不行,”李堰铁面无私,“忍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梁稼无助地弹动一下,抱怨道:“那天明叔扎我,你还说是最后一下呢!别以为我没醒就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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