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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谁告诉他的? 李堰一个水司主事,怎么知道这些的? 鬼话被外行人拆穿,梁稼当场愣住。 不用回头都知道,李堰黑水银一般的眼睛定然正从背后直勾勾盯着他,实在叫人浑身发毛。 他避过那道令人心虚的目光想再推诿,却被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行了,梁稼。” 方道虎盯着那张疲惫却急切的脸:“这次保静县遇袭,你们早就发现徐飞策带着射雕手向南移动了,为什么非要跟到他们同大却汇合才传信?” 他叹了口气,神色晦暗:“你是打算自己生擒徐飞策,对么?” “保静县的守军,或许不必死那些人。” “他成你的心魔了!” 这话不知道钩动了梁稼哪条拧着的筋,他瞪大眼睛向前趔趄一步,嘴唇翕动仿佛要说什么。 不!不是的…… 我是想亲手捉了那畜牲做个了结,但保静守军之死,不能怪我…… 直到徐飞策同大却汇合,我才能肯定他们要南下寇边。 那日保静县外在烧荒。提前传了消息,守军回撤,控制不住火势,整个恶梅岭都可能被烧穿。 但解释千遍万遍,也换不回那些消逝的生命。 宣平二年九月初七,恶梅岭遇袭,六十三人殉难。 死了这么多人,偏偏又没有他。 梁稼失了言语,双膝一弯便要青石地板上跪去—— “你跪!把膝盖跪废了最好!” 方道虎一声断喝。 “徐飞策在大青山没杀了你,你现在上赶着去送死?骨头断了没接好吗?” 他真有些动气,却碍于外人在场,只能把后续的话咽了下去,慨叹道:“我们与敕戎人,总有决战的时候。” “我希望你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大青山……大青山! 梁稼发木的头脑终于从阵阵耳鸣中分辨出这三个字,他也只听到了这三个字。 仿佛被长刀捅穿了胸膛,他的脸色霎时变得灰败惨白,生气全无。 “李主事。” 方道虎叹口气,看向堂下另一个不省心的。 “修河的事儿,便这么定了。” 李堰作揖称是,目光却悄悄向身旁看去。 梁稼整个人戳在原地,嘴唇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褪去得无影无踪,连眼睛都黯淡下去,消瘦的脊骨在作揖时几乎要扎破衣料。 他一寸一寸弯下腰,声音比初见时更沙哑:“遵刺史令。” 他抬起头,眼角爬上薄薄一片淡红,在麦色的皮肤上几乎不显。 …… 方道虎走后,梁稼脱力地倒在刺史的桌案前,像骤然断了线坠落的风筝。 活着看到什么? 难道他该期待活着吗? 光晕里的骨头又伸出手,攀上四肢将他向下拖去—— 出门前吃过药,原本是不该再疼的。 额头上冷汗淋漓,浸湿白发,丝丝缕缕挂在额角鬓边,像融化的雪水一样凉。他头晕眼花地撑住桌角,咬紧牙关,勉强从剧痛的喉咙中憋出濒死好似野兽的哀嚎。 恍惚间,好像有谁扶住了他。 是谁? 梁稼已然无暇思索,只剩一点微薄的神志若隐若现,提醒他此地并非战场。 不是边军,更不是敕戎人……那么便是个不相干的人了。 他心头一松,剧烈地喘息着。 数不尽的荒荒白日,过不完的莽莽黑夜,长城在广袤的草原上蜿蜒着。四处的刀剑和风声一同咆哮百十年,人命比一张糯米纸更薄。膝盖下是灰暗脆弱的布料,跪下时深深陷进浸满血泪的黄土,挤出一点点潮湿的生机。 他是活下来了…… 但他早就该在十一年前,同大家一起死在大青山。 疯病 “梁校尉!” 李堰还没那个咆哮州府的胆子,只能低声呼喝:“你魇住了,手不要了吗?快松开。” 这人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不知好没好利索,李堰把人接在怀里,却不敢去掰他要攥碎桌角的手。 在溢出一声绝望的哀鸣后,他如同一张拉满了的强弓,绷着肩背仰面朝天急促喘息。李堰更不敢去揽他的腰,只好结结实实跪在地上撑住梁稼。 晶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隐没在鬓角的白发中。 李堰蘸了蘸那道浅淡的泪痕,指尖却传来烫伤的灼痛感。梁稼另一只手却突然攀上他的胳膊,眼睛失焦得瞪大。 “娘!娘……你带我走……” “我不要活着了,你带我走……” 倘若李堰在魁山上好好学了望气相面之术,他便能从梁稼的脸上看出浓重的死气。但即便不懂相术,他也被这话中绝望的死意镇住。 想来梁稼此刻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许是自己给他擦了擦眼泪,才错认了娘。冒然惊动被魇住的人可能更糟糕,李堰只能抬手覆上梁稼的眼睛,遮住那抹生意已尽的棕色,妄图慢慢使他平静下来。 但误打误撞,这招还真管用了。 一片朦胧的黑色中,眼眶上温暖坚实的触感把他从大青山冰冷的暴雨夜中护住。雪亮的闪电消失不见,他急促地喘息着,头颅与胸腔中沸腾的血液渐渐回流。 血液的温度将四肢从幻象骷髅的手中抢了回来。剧烈的幻痛渐渐平复,他蓦得松开手,浑身软了下来,彻底跌进一个怀抱中。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应该立刻起身,强迫好心接住他的李堰忘掉刚刚发生的一切——至少绝不能当个谈资说出去。 但他刚发完疯,抬不起一点力气,只恹恹地开口:“没事了……” “放开我吧。” 李堰却一点不敢动。 怀里的躯体像一滩水一样,到处流淌,全靠他用手臂和胸膛围着,才勉强保持体面的人形。 “你……” 他有点儿结巴:“你刚才怎么了?叫什么魇住了?” 梁稼却不理他,挣扎出浑身上下最后一点力气,从胸口摸出个油纸包拆开,捡了一粒丸药含在舌根下。熟悉得令人作呕的清凉香气反上来,他低低咳嗽两声,强撑着案几要站起来。 李堰忙托了他一把,扶他站稳。梁稼抬起眼睫,瞳孔慢慢聚焦,看清了面前人的神色。 黑眼睛里沉着一层晦暗不明的波光,红润的嘴唇抿得死紧,露出一线咬痕。 ……好像是吓着他了? 梁稼还有闲心开两句玩笑:“李大人,松松嘴,待会儿把嘴唇咬下来了。” “哑巴好歹咬别人,你怎么连一匹马也不如,咬上自己了?” 见李堰还是一言不发,他找补道:“只是惊症发作了,一般不会如此。” “不耽误修河。” “还魂,这药除了止痛,也治你的惊症吗?” 指尖下,是缓而迟的脉搏。 虽然初到灵州时自信托大,把水土不服拖成了高烧,被明大夫钢针苦药大刑伺候才痊愈。但李堰的医术正经师从魁山上几位老真人,摸个脉定然错不了——气机被遏、脉力转弱,是心脉麻痹的迹象。 偏偏梁稼自己还什么感觉也没有:“你知道这个药?” “啧……明老头挺多嘴的,”他说,“我没大事儿。” “肯定不耽误你修河,放心好了。” 这难道是修河的事儿吗?? 李堰震惊之中快被梁稼气笑了,从小到大,从魁山到长安,他还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儿的人物。 偏偏这混账的脑子里装得是更混账的思路。他大发善心关心几句,难免又被讥讽称“高招妙计,菩萨心肠”。 李堰虽然一向涵养好少动气,此刻却也怒火中烧:“你心脏都快不跳了,找死也没有这么个死法!” “真怕你寻个机会跳黄河了……” 他也顾不上别的,一拽梁稼的手腕:“走啊!去隆盛堂。” 梁稼此刻终于感到些许喘不上气的难受,骤然被拽走,他蹙着眉忍住心肺处针扎的疼痛,弯着腰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彻底一黑。 死亡的边缘中,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残缺的念头—— 太好了…… 恍惚间,母亲好像抱住了他。 —————— 梁稼再醒过来时,只感觉胸前衣物大敞着。一睁眼,闪着银光的钢针排布胸膛上,紧接着,明大夫的脸就怒气冲冲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好小子,好小子!” 从十二岁起行医四十七年,灵州城有口皆碑的隆盛堂老板明树几乎要丧失医德,恨不得上手抽梁稼两巴掌。 他气得团团转:“李主事再晚把你送来一刻钟,我就得敲锣打鼓给你预备寿材了!” “这死是不是挺合你意的?啊?” “我千叮咛万嘱咐,用了还魂后不能动气,你听狗肚子里去了!” 明树一阵咆哮,又瞪着一言不发的梁稼:“说话啊!我给你扎哑巴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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