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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尉看看梁稼的双眼,又道:“梁校尉,我知你想什么,不是敕戎人。他们拿了东西往西走,敕戎人在北边。” “我卖这些东西,求生而已,却一刻不敢背叛灵州,背叛同袍,”他低低笑着,“倒是我们梁大人……” 他抬起头。 “是要捡着长安的高枝儿,飞了。为了讨好朝廷,对边军下手。” 他啐出一口血:“你要不要脸?!” 梁稼眼中只有那一簇跃动在灯油之上的火苗:“你倒卖军备,没错吗?” “我捉你,是因为你犯了事。无论是杨熹还是方道虎,处置你都是依据军法。该怎样就怎样,我犯不着讨好任何人。” 都尉冷笑一声:“原来那杨大人叫杨熹,连名字都知道了,自以为人家很瞧得起你吧!” “你是不是忘了,咱们是军户,捆在一起的命,不如人家手上一个扳指值钱。”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漏风似地喘:“梁校尉,你是我们灵州的英雄,我瞧得起你。我叫方跃,龙腾虎跃的跃,你记好了。” 都尉侧过头,去看门缝里漏进来的一丝光,鬓边银丝闪烁。 “我年纪大了,三十七岁,当个边军早就活够本了。若是十年前,身手定不输你。那天晚上,谁生谁死还不可知。” 他如将死的一匹狼,绷紧了身子:“我本以为我会死在战场上,敕戎骑兵冲锋而来,我的头落下来。没成想,竟然死在自己人手里。” “朝廷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叫你全忘了从前的种种,背叛生你养你的灵州,一心做狗去了?!” 梁稼面上丝毫没有被侮辱的愤怒,淡淡道:“纠正你两件事。第一,我不杀你,你应当死于军法。第二,朝廷派人来灵州修河挖渠,支援粮食。哪点是要害人,我协助一二,不是背叛灵州。” 都尉闻此,猛然回过头来,随即大笑起来,直至嘴角鲜血横流。 “哈哈哈哈……” “梁稼,枉你一世英明谨慎,竟然真信了?!” 鲜血滴落在灰扑扑的囚服上,晕开一抹鲜艳的色彩,晃得人眼晕。 “修河?修河!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主事!他懂什么?!仗着名头唬人罢了!怀远的那伙外人,是你帮他安置的?我怎么从没听说,你梁稼是个如此乐于助人的好人……” 他上下打量着梁稼,眼中烧着愤恨:“他许你什么了?事成之后,和哪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说和说和,带你离开灵州,去过好日子?” 都尉咬牙切齿,甚至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味道:“还是你看上他什么了?毛头小子,也就一张脸,还算漂亮……你难不成喜欢这种?!” 舌头在浸血的唇齿间搅动着,鲜红一片,连带着喷涌而出的话,都带着一股腥热气。 梁稼登时一颤,血色自面上褪了个干干净净。 其余都不重要,唯有最后一句话。和在血里近乎含糊不清,却凝结出如有实质的利刃,落在梁稼心上,径直剖开了一切迷障与杂乱—— “你难不成喜欢这种?” 眼瞳骤然紧缩如针,思绪如潮水一般,纷纷退去,灰白之中,渐渐露出一点晶莹剔透的红色…… 是处决陆家那日,他在河滩上,捡给李堰的,那块小小玛瑙。 李堰接过去,有些腼腆,笑得很漂亮。 陌生的窒息感从未如此尖刻,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关节透出瘆人的青白色,仿佛尖利的骨头即将顶破血肉。 心窍战战间,指甲嵌入掌心,一瞬的激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纤长的眼睫顷刻间抖了抖,宛若蝴蝶振翅。再抬起时,眼瞳中闪烁一点微芒。 蝴蝶落在刀锋之上,一寸一寸挪动着。 “你,说完了吗?” 他撑着桌子,起身道:“我的耐心有限,再问你一遍,当真不知道,军备卖到哪里去了?” “不知悔改!” 方跃再呛出一口血,恨声道:“杨熹,还有那个主事,钱捞够名声赚足,他们开春就要走!你的用处没有了,他们不会带上你的,你是个边军,反倒和他们站在一起!百年来我们都是边军!最贱最贱的边军!除了灵州,哪里会收留你……” “我左右是要死了。你背信弃义,戕害手足,至尊一定不会庇佑你。我就在下面等着,等着你……” 他大口喘息着,要用最后一点生命的热,来规劝面前这个,即将要死无葬身之地的同袍。 “我等着你……等你死了,我给你……接酒喝。” 都尉的眼睛中,含着仅剩的一点光。他仰面倒在榻上,气息几近于无。 梁稼的灵魂仿佛裂成了两半,一半浮在空中审视着,一半留于身体之内,操纵着自己回转过头。 “至尊……一个死了二百来年的皇帝,他能保佑谁?要是真有一点用处,灵州,何至于此。” 方跃瞪大了眼睛,嗬嗬喘息。衣襟之上,随着嘴唇的蠕动,鲜血淋漓。 梁稼不再看他,只轻声道:“方跃,你且去吧。我不喝你的酒。” 语毕,他没再管生死游离的都尉,拖着僵硬的腿,一步一步,走出了屋子。 门外,李秀月扶刀而立,见到梁稼,面色不免有些尴尬,想来是听了个全乎。 梁稼眉目寒霜,一张俊脸绷得死紧,立于李秀月面前,不发一言。 最终还是李都统琢磨着打个圆场,开口道:“过去的事,是朝廷有愧于灵州……但人总得向前看不是?都是战场上滚出来的,我不觉得边军……” “将死之人胡言乱语,”梁稼打断他,声音喑哑,“不值得李都统记得。” “他确实不知道军备卖往何处,如果你们还有疑心,就再另请高明吧。” 李秀月道:“原本请你来,就是为解他个执念。问问去处只是顺带的事,如此就好了。” 梁稼点点头:“那就好,少陪了。” 他一声口哨,唤来了哑巴。 李秀月望着梁稼即刻远去的背影,揣着手,也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召来牢头,将奄奄一息的方跃提回牢里。 地上那滩血,已然是黑棕色了。 一个狱卒进来看见,不由得啐一口:“真是晦气!” 他一步一步,凑到若有所思的李秀月身后,谄媚道:“李大人这样儿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呢,跟着陛下走南闯北,建功无数呀!这儿的边军都是贱籍,一辈子离不开灵州,哪儿见过大世面呢……” 李秀月此时转身:“你不是这儿的人?” 狱卒一愣,喏喏不敢应答。 “哦,你有个民籍,自以为就高人一等了,”李秀月哂笑,“你不妨试一试再叫我听到什么,边军是贱籍这种话,我会不会把你充去奴籍。” 狱卒自知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两股颤颤,跪下不住磕头。 李秀月没再搭理他,指着血迹道:“晦气?那就你来清理干净吧。” 狱卒一顿,连滚带爬起身,要去找扫帚。李秀月却伸脚,踩住他的胳膊,用力碾了碾。 “用手擦。” 他说。 …… 一人一骑,踏着一点朦胧的月色,疾驰出城。 不知行了多久,直至荒野之中,月亮高悬。冰冷澄澈的月光将梁稼浸透,直到心中最深处的一点红色。 那一半飘忽的灵魂,守在身侧,不住地责问自己—— 梁稼猛然勒住缰绳,俯下身去抱住哑巴的脖颈。长风将他的呢喃送得很远很远,他问道:“我是看上他了?” 哑巴喷了个响鼻。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哑巴:“我离不了灵州,对吗?” 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哑巴甩甩脖子,回过头来,舔掉主人下颌上,盈盈欲坠的一滴泪。 梁稼下意识伸手摸去,掌心一片晶莹的湿凉。夜风之下,湿润的皮肤隐隐发痛。 他方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 他骤然弓起背,像什么防御天敌的动物一般,发出一声几近凄哀的嘶吼。 心头一阵猝不及防的绞痛,梁稼瞪大了眼,细细感受着如此陌生的,不可触摸的情。 天何薄于我,定要叫我遇见此等人物…… 千般美妙,又万般不可能。 梁稼心中发苦,双手骤然失了力气。 他徒劳地拉起面巾,要把一切天崩地裂又摇摇欲坠的心思,潜藏起来。 “该到此为止了。” 他声音低哑,对自己说。 “我与他,做个莫逆之交,这就足够了……” 哑巴又喷了个响鼻,跺跺脚。 梁稼却笑了起来,眼中闪闪波光,揉一揉马儿抖动的耳朵。 “我二十八了,兴许没几年好活,咱们不能耽误人家,是不是这个道理?” 哑巴不乐意听他说什么生生死死,耳朵向下一伏,不让摸。梁稼散了缰绳,随它在旷野中行走。 明明月色下,相伴而行的,只有一片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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