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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顾安收刀而立。月白衫子的袖口被剑气割破了一道口子,隐隐有血渗出,但她站得笔直,斗笠纹丝不动。她居高临下,压低了声音道:“华掌门,得罪了。”华裕清面色惨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深深看了顾安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华迎风愣了愣,慌忙跟上。台下依旧鸦雀无声。 顾安转过身来,扛起陌刀,朝台下走去。 “这位朋友,请留步。”完颜珏从太师椅上立身而起,紫绸长袍的衣摆垂在地上。她望着顾安的背影,目光淡淡,“阁下好刀法。听风阁大会的规矩,胜者留名。敢问尊姓?”顾安脚步一顿,不答,扛着陌刀继续往台下走。 忽然一个少年从衡山派人群中冲了出来。“顾师父!”李破俘奔上台去,一把抱住顾安的腰,将脸埋在她月白色的衣衫里,声音发颤:“顾师父,是你,是你——”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浑然不觉。台下哗然。顾安僵住不动,右手垂着,左手扛着陌刀,斗笠遮着脸,看不出神情。李破俘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望着那张被斗笠遮住的脸,颤声道:“顾师父,你为什么不认我?” 顾安沉默了片刻。忽然左手一松,陌刀当的一声落在台上。她抬起左手,缓缓摘下斗笠。一张清瘦的脸露了出来,额上一颗朱砂痣,眉眼间尽是风霜之色,比五年前多了几分冷峻。她看着李破俘,微微一笑:“刀法进步了。还是太急了些。”李破俘眼泪夺眶而出,却笑了,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道:“顾师父,你、你黑了好多。”顾安没有答话,只是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一如当年。 台下,完颜珏端坐不动,目光落在顾安那张脸上,停了片刻,缓缓垂下眼帘。李沅蘅仍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四下里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有人失声惊呼:“是北戎的顾安!她不是死了么?”李破俘转过身去,朝李沅蘅高声喊道:“掌门师姐!是顾师父!” 顾安抬起头来,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秦少英摇扇的手停了,冲着顾安微微一笑;沈宜秋抱紧了孩子;沈怀南眼圈红红的。她的目光掠过李沅蘅,只一瞬。又掠过台上的完颜珏。完颜珏端着茶杯,没有抬头。顾安弯下腰,拾起斗笠戴上,又拾起陌刀扛在肩头,拍了拍李破俘的肩,道:“走了。”她走下台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谁也没有说话。 李沅蘅放下茶杯,缓缓抬起头来。隔着百来号人,隔着满场的寂静,她的目光与台上的完颜珏撞在一处。完颜珏也正望着她,茶杯端在手中,不曾放下,也不曾抬起。两人对视了一瞬。便各自移开了目光。 沈怀南跟了上去,墨无鸢也跟了上去。三人穿过人群,回到客栈。顾安将陌刀靠在墙角,摘下斗笠坐下。沈怀南倒了碗茶递过来,顾安喝了一口,三人一时无话。 沈怀南忍不住道:“今日这一闹,你的身份藏不住了。”顾安嗯了一声。沈怀南道:“怎地这般冲动?”顾安望着窗外,道:“你猜那青衣女子是谁?”墨无鸢道:“公孙兰。”顾安又道:“再猜猜我还见了谁。”墨无鸢摇头。顾安道:“完颜铮。”沈怀南脸色微变:“完颜铮失踪多年,怎地跟废太子的人走到了一处?”顾安道:“废太子的人跑到二皇子的地界上来,莫非也是想随使团去蒙古?”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怀南脸色一变,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有人轻轻叩门。沈怀南拉开门,怔了一怔,侧身让开,拱手道:“木长老。”完颜珏一袭紫绸长袍立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听风阁弟子。她看了看沈怀南,目光越过他,落在顾安身上。顾安抬起头来,没有说话。完颜珏也没有说话。 完颜珏跨进门来,目光在顾安袖口那道破口上停了停。“吃了不曾?”她道。身后弟子提了食盒上前,揭开——四碟小菜,一笼包子,一碗热汤。完颜珏摆了摆手,弟子退了出去。沈怀南朝墨无鸢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墨姑娘,咱们先出去。”墨无鸢看了顾安一眼。顾安道:“姐。”墨无鸢不答,低头站起身来,跟着沈怀南往外走。沈怀南顺手带上了门。 完颜珏在她对面坐下,道:“破了。”顾安低头看了看:“不妨事。”完颜珏伸手入怀,摸出针线,穿好线,抬起头来:“手给我。”顾安没有动。完颜珏伸手去拉她袖子,顾安侧身一让,躲了开去。完颜珏的手停在半空。两人对视一眼,完颜珏垂下眼帘,将针线搁在桌上。“你还在怪我?”她道。顾安道:“你不在台上看着,怎么也来了?”完颜珏道:“你打赢了又不打了,谁还打?” 话音刚落,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更轻更稳。沈怀南低声道:“李掌门。”门被直接推开。顾安抬眼望去,却见沈怀南和墨无鸢站在门口。顾安皱了皱眉,心下已知二人在门口听人热闹,正要发作。沈怀南讪讪一笑:“替你把个风。”墨无鸢站在他身后,嘴角微微弯了一弯。 李沅蘅站在门口,鹅黄衫子,腰悬长剑,背上负着寒霜剑。她望着顾安,没有说话,目光扫了完颜珏一眼,便靠在门边墙上,双臂抱胸,不再作声。完颜珏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两人都望着顾安。 顾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看看李沅蘅,又看看完颜珏,道:“二位想如何?”二人不答。顾安等了片刻,道:“既然都不说话,那我走了。”说着便要起身。“坐下。”二人齐声道。顾安又坐了回去,暗暗叹了口气。 完颜珏看了李沅蘅一眼,缓缓道:“我倒是越发佩服李掌门了。”李沅蘅淡淡道:“彼此彼此。”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一碰即收,各自移开。 顾安等了片刻,见两人都不开口,便不再问了。她转着笛子,一圈又一圈,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完颜珏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顾安身边,伸手拿起桌上那枚穿好了线的针,连针带线收入袖中,又提了食盒。“菜凉了,”她道,“明日再送。”说罢看了李沅蘅一眼,点了点头,拉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渐渐远了。 李沅蘅不动。过了一盏茶工夫,李沅蘅将寒霜剑负在背上,系好剑带,系得很慢。系完了,她走到门口,头也不回道:“破俘很好。多谢你。”门开了,又关上了。 顾安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道剑痕。丝线垂落下来,一根根的,飘飘洒洒。她伸手扯了两下,没扯断,反倒连了一片,便不再扯了。 窗外,天色全黑了。 梅花补袖针藏旧恨利州议路话定北行 次日天明。昨夜那场雨不知何时停了,院中槐树叶子湿漉漉的,风一吹,簌簌往下滴水。顾安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侧头看了看墨无鸢,仍是睡着。她起身洗漱,刚换好衣裳,便听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听风阁的女弟子,手捧一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月白色的衣裙,蜀锦料子,领口袖口用银线绣了梅花。那女弟子躬身道:“木长老命送来,请姑娘换上。”顾安看了一眼:“不用。我有衣裳。”那女弟子不动,只垂手站着:“木长老说了,姑娘若不换,婢子便日日来送。”顾安沉默片刻,伸手接了过来。那女弟子行了礼,退了出去。顾安抖开衣裙看了看,月白色,梅花,针脚细密,竟十分合身,像是比着她的身子裁的一般。她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换上了。 换好衣裳,沈怀南便来敲门了。他倚在门框上,道:“今日大会还在继续,去不去?”“不去。”顾安戴上斗笠,推门下楼。到了一楼大堂,她忽然站住了。 李沅蘅坐在靠窗的桌旁,面前一碗茶已凉了。她今日没带寒霜剑,腰悬一柄寻常青钢长剑,鹅黄衫子,干干净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了顾安一眼,目光在那件月白衣裙上停得一停,随即移开。“坐下。”顾安站着没动。李沅蘅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碗,轻轻一声响。“我有话问你。”顾安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了。 李沅蘅看了她右手一眼。“给我看看。”顾安没有动。李沅蘅伸出手来。顾安将右手缩进袖中:“不必看了。”李沅蘅的手停在半空,片刻,缓缓收回。 沈怀南从楼上下来,空袖晃荡。顾安微微一笑:“沈先生来了。他的手也不太好。”沈怀南一怔,看了看自己空袖,讪讪一笑,转身便走:“我去大会看看。”一溜烟没了影。顾安心中暗骂:这个不长眼睛的,跑得也忒快了。 大堂里又只剩两人。李沅蘅道:“你到利州来做甚么?”顾安道:“墨姑娘的爹在蒙古,我要去救他。随使团北上。”李沅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看着那碗凉茶,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顾安放在桌上的左手。顾安一怔,低声道:“李掌门,五年了。够久了。你这是何苦?”李沅蘅手指微微一僵,便即松开,站起身来。“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干。”说罢,跨出门去。晨光照在她鹅黄衣衫上,亮得刺眼。 顾安望着门口那道空了的光亮,许久没有动。她抬起头,墨无鸢倚在二楼的栏杆上,不知站了多久,正低着头看她。两人目光碰了一碰,墨无鸢也不说话,只静静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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