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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顾安去了帖木儿的大帐。帖木儿已经等在帐中,面前铺着那张羊皮地图。顾安在他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炭笔,俯下身去,一笔一笔地画了起来。左手画得慢,但每一笔都很准。画了约莫一个时辰,顾安放下炭笔,直起身来。帖木儿拿起地图看了半晌,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道:“你画得很好。没有骗我。”顾安道:“人到了,我画了。两清。”帖木儿笑了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顾安站起身来,却没有走。她站在帐中,沉默了片刻,道:“汗王,我想去黑水城。”帖木儿放下茶碗,看了她一眼:“废城。去做什么?”顾安道:“还一个人情。野利阿吴。”帖木儿顿住,半晌,道:“黑将军。成吉思汗打黑水城,他守了三个月。城破那天,他杀出去,死在城南。是个汉子。”他从怀中摸出一面铜牌,搁在桌上,推到顾安面前。“拿着。黑水城一带,没人拦你。” 顾安拿起铜牌收入怀中。帖木儿回头喊了一声,一个亲兵应声而入,提着一只皮囊双手递上。帖木儿接过,搁在桌上,道:“酒。带去。撒给他。”顾安将皮囊系在腰间,深深地望了帖木儿一眼。帖木儿端起茶碗,不再看她,只摆了摆手。顾安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顾安回帐,墨无鸢正擦着短剑。张横舟靠在毡毯上,烟斗叼在嘴里,眯着眼。顾安解下腰间皮囊搁在地上,道:“我去黑水城一趟。”墨无鸢手上顿了一顿:“去多久?”“不知。快去快回。”张横舟睁开眼,哼了一声:“一个废城你去干嘛?”顾安道:“野利阿吴是个英雄,不能没人立块碑给他。”张横舟把烟斗叼回嘴里,含混道:“走吧。活着回来。” 顾安转身出帐。李沅蘅牵着马,已经等在那里,斗笠压得低低的。远处,完颜珏站在帐前,望着这边,没有动。顾安朝她点了点头,完颜珏放下帐帘。顾安翻身上马,李沅蘅跟在后头,两骑没入夜色。 天亮时,草原上升起薄雾。二人缓缓行在雾气中,瞧不清彼此面容。顾安下了马,坐在河边。李沅蘅也在一旁坐下,解开水囊,一股酒香扑鼻。顾安皱了皱眉,站起身来捡了石子打水漂。石子贴着水面跳了几下,沉了下去。她又捡了一颗,侧身一甩,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五下。李沅蘅忽然开口,雾气遮住了她的眼睛:“从前你打水漂,能跳七下。”顾安心头一动,却不答话,拍了拍手上的灰,翻身上马。 二人纵马入城。街道已被沙子埋了大半,两旁的屋子只剩残墙。走到一处路口,街边有一口井,井口用碎石堵了大半,长满了黄草。顾安解下腰间皮囊,将酒水洒在井口,系好绳索滑了下去。 井底淤泥没踝,又深又黏。她蹲下身去,伸手在泥中摸索,触到的只是碎骨、破布、锈铁烂铜,还有些白花花的物件,捡起一看,却是人骨。摸了一程,但觉满手粗粝,并无一件值钱之物。她心中暗道:什么金银财宝,原来是子虚乌有。怪道蒙古人掘地三尺,却空手而归——这井底本就是一堆破烂,哪里有什么宝贝? 正欲扯绳上去,手指无意间触到井壁上一块石头。那石头比旁的石块松了些,边缘露出一道细缝。顾安心中一动,抠住石缝用力一拽。石头应手而落,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小孔。她伸手进去,摸到一根冰凉的铁链,沉甸甸的,锈迹斑斑。她拉住铁链,使劲一拽,只听轧轧声响,井壁缓缓裂开一道缝隙,越来越大,露出一个洞口,黑漆漆的,一股霉腐之气扑面冲来。 顾安恍然大悟。井底那些破铜烂铁、碎骨烂布,都是故意扔下去的障眼法。谁要来找金银财宝,挖到底也只能挖出一堆破烂。真正的东西,藏在井壁里头。好一个瞒天过海。她扯了扯绳索,通知上面的李沅蘅自己无恙,便弯腰钻进了地道。 地道中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透出昏黄的光。尽头是一间石室,四壁凿得平整。室中一张木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头如豆。桌旁坐着一个妇人,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一动不动。 顾安走近了。那妇人衣衫褴褛,满面灰尘,但身上那件褙子,却是蜀锦的料子,领口袖口绣着金线云纹——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她蹲下身来,伸手探那孩子的鼻息,尚有气息,极微极弱。又探那妇人,也有气息。 “会汉话么?”妇人缓缓抬起头来,眼睛浑浊黯淡,声音沙哑:“会。”“我是顾安。你是野利将军的夫人?”妇人点了点头:“我姓李,叫李若棠。这是小儿,野利赏哥。”顾安沉默片刻,道:“西夏……已经没了。”李若棠身子猛地一震,泪水无声地涌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怀里孩子的脸上。 顾安道:“野利这个姓太扎眼,往后让孩子跟着你姓,叫李赏哥罢。”李若棠抬起头来,望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点了点头。顾安伸手将孩子抱过来,裹进外衫系在胸前,又将李若棠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回走。 到了井底扯动绳索,李沅蘅将孩子和李若棠提了上去,最后将顾安拉上来。顾安浑身是泥,指甲断了好几根。李若棠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眼睛却一直望着李沅蘅怀里的孩子。顾安掏出水囊喂她喝了两口,又喂了孩子。孩子醒了,睁眼看了看顾安,又闭上,抿了抿嘴。 顾安道:“你们在地下待了多久了?”李若棠摇了摇头,声音微弱:“不知道……他叫我们躲在这里,等他回来……他不回来了……”顾安不再问,将孩子抱在胸前翻身上马。李沅蘅将李若棠扶上自己的马,双手环着她,拉着缰绳。两骑出了城,身后的废墟越来越远。 顾安忽道:“到了蒙古营地,你母子便说是墨家的人。随墨家去中原,日后再做打算。”李若棠点了点头。李沅蘅道:“那井中之事,究竟如何?”顾安便将野利阿吴如何凿地道、如何藏妻儿、如何出战、如何力竭而死,一一说了。李沅蘅听罢,半晌不语,忽道:“凿地道以存妻儿,舍己身以全大义。如此汉子,顶天立地。能保全他的血脉,也算我辈之幸了。” 李沅蘅望着那母子的背影,心中忽地浮起一段旧事。她曾听师父说起,这西夏的皇族,本是鲜卑拓跋氏,唐末据有夏州,赐姓李,传了数代,至李元昊称帝,立国近二百年。其间几度兴衰,却终也未灭。可这拓跋氏的血脉,当真便断了么?前朝亡了,后朝又起,中原换了多少姓,草原换了多少主,哪一家能万世不易?这孩子的命,是从井底捞上来的,谁知道几十年后,会不会又从什么地方冒出头来?她摇了摇头,不再想下去。这些事,想也无用。只盼这孩子死里逃生,能在这茫茫天地间,寻着一条自己的路。 四人两骑,沿着来时河道缓缓而回。日头西沉,草原上黄茫茫一片,马蹄踏着青草,无声无息。 半夜,草原上起了风。 完颜珏独坐帐中,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身乌沉沉的。帐帘掀开,一个北戎将领单膝跪地,低声道:“公主,人马已到。”完颜珏没有抬头,将短刀收入袖中,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掀帘走了出去。 营地里很安静。帖木儿的大帐还亮着灯。完颜珏走得很慢,步子很稳,风从草原上吹来,吹起她的衣袍。几个守夜的蒙古兵低头行礼,她看也不看,径直走过。大帐的帐帘没有拉严,漏着一道缝。她伸手掀开,走了进去。 帖木儿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奶茶。看见完颜珏,他放下碗,笑道:“这么晚了,木长老还没歇?”完颜珏在他对面坐下,道:“白日里顾安画的那份北戎布防图,有几处不对。我带来了一份真的。”说着伸手入怀,掏出一卷羊皮纸,慢慢展开。 帖木儿凑过来看。完颜珏将羊皮纸递过去,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时,忽然反手一翻,袖中短刀已滑入手中,刀尖没入帖木儿胸口。帖木儿低下头,看着涌出的血,又抬起头,望着完颜珏,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身子慢慢软了下去。 完颜珏拔出刀,在帖木儿衣襟上擦干净,收入袖中。她将那两份地图叠在一起,丢进火盆,看着它们烧成灰烬,才站起身来,掀帘走了出去。 帐外,火已经烧起来了。北戎骑兵从四面涌来,见人就杀。蒙古包一处处烧着,半边天都红了。哲别从火光中冲出来,浑身是血,挥刀扑向完颜珏。完颜珏看也不看,右手一挥,短刀飞出,正中哲别咽喉。他捂住脖子,瞪圆了眼睛,便倒了下去。 完颜珏淡淡道:“蒙古士兵,一个不留。” 北戎骑兵将陈文远和两个副使从帐中拖了出来。陈文远衣衫不整,帽子歪了,脸上全是烟灰,被推到完颜珏面前,扑通跪倒,嘴唇哆嗦,说不出话。完颜珏低头看了片刻,道:“杀了。”陈文远猛地抬头:“木长老——我是朝廷正使——二皇子的人——”完颜珏没有看他,转过身去。刀光闪过,三颗人头滚落在地。陈文远的嘴还张着。 张横舟被推了出来。他坐在轮椅上,烟斗叼在嘴里,火光映着沟壑纵横的脸,一明一灭。他眯着眼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和鲜血,什么也没说。墨家的人缩在一起,瑟瑟发抖。萧铁骨转头望向完颜珏,道:“公主,这些人——”完颜珏没有回头,淡淡道:“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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