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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蘅没有说话。顾安也没有说话。一阵风来,松针纷纷坠落,槐叶满院翻飞。廊下灯笼晃了几晃,光影摇曳。 李慕撑着竹杖站起身来,骨节咔咔响了几声。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背对着二人,石像一般定了定。“老夫活不了多久了。你们的事,老夫管不了,也不想管。”说罢,便一步一步朝屋里走去。门板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院中只剩下两个人。 远处有人在练剑,呼喝声断断续续,隔着好几重院子,便只剩下一丝半缕了。过了半晌,李沅蘅转身出院。顾安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大道往回走,谁也不开口。到东厢,李沅蘅推开门,进去点了灯,又出来,站在门槛边。“你住这里,”她道,“缺什么,找云娘。”说完也不等顾安答话,转身便走。脚步声笃笃地响着,一声声远去,消失在夜风里。 顾安在门口站了站,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她也不点,只摸黑走到床边坐下。陌刀靠在床头。她从袖中摸出那支笛子,握在手里,却不吹。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到门口便停了。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停了片刻,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远了。顾安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顶,一动不动。 她握着笛子坐了好久。窗外远远传来流水声,不知是哪条山溪,淙淙的,昼夜不息。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忽然站起身来,推开门,走了出去。月光很好。山间浮着一层薄雾,丝丝缕缕地漫在松林之间,把月色滤得朦朦胧胧。松针上凝着露,偶尔滴落,嗒的一声。远处有溪水响。她沿着小径信步而行。 走着走着,琴声起了。今夜弹得慢,慢得出奇。一个音出来,在雾气里荡开去,要等它散尽了,才接下一个。那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琴声却总不来,叫人心里空落落的,等着,盼着。顾安站住了脚。琴声忽然停了。顾安没有动。过了片刻,琴声又起。顾安将笛子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音。笛声清越,穿雾而去。琴声顿了一顿,只一顿,便跟了上来。 这一回却不同了。琴声不再断断续续,只稳稳地铺在底下,宽厚沉郁,如大地承天,如群山负雪。顾安心中一紧。她续又吹将起来。笛声穿林度雾,掠过溪水,向山间散开去。那琴声便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如影随形。她快,琴也快;她慢,琴也慢;她停住了,琴便等着,也不催,也不走,只静静地候在那里。合得并不甚好。几处错了拍子,顾安吹岔了一个音,琴声也顿了一顿,微微一颤,便如忍俊不禁,却又生生忍住了。顾安再吹,琴声又跟上来。一琴一笛,在月光下缠绵起伏,便如两道溪水,分源自异,流过了千山万壑,到底汇在了一处。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琴声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如松针落水,几不可闻。笛声也跟着低了,低到如晨雾将散,只剩一缕游丝,在月光里晃了一晃,便没了。四下里重归寂静,只听得那溪水还在流,淙淙潺潺,和从前一般无二。 顾安站在小径上,笛子还举在唇边,久久不曾放下。她望着琴声来处,望了许久。雾气那边,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灯火,那是李沅蘅的亭子。她没有过去,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点灯火。过了良久,她放下笛子,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后,琴声再未响起。 银杏院中三言两语临安街上一步一随 次日清晨,雾气未散。李破斧蹲在东厢门口,嘴里叼着根草茎,见顾安出来,眼睛一亮,跳起身来。顾安折了段树枝叼在嘴里,抛了另一段给他。李破斧嘿嘿一笑,吐了草茎,将树枝叼上。两人对面站着,各叼一截树枝,大眼瞪小眼。李破斧忍不住笑出声来,树枝掉了,慌忙捡起。“小顾师父,你这刀好生了得。教教我成不成?” 顾安解下陌刀,左手握刀,缓缓挥出,刀身暗沉,破空之声浑厚如闷雷。一刀既出,横在身前,刀尖微沉,稳如磐石。李破斧看得两眼发直。顾安收了刀,道:“看清了?”李破斧连连点头,又连连摇头。顾安把刀递过去,李破斧双手接过,沉得肩膀一塌。“先把短刀练好。腰不直,力不沉,拿陌刀也是白搭。”李破斧不服,拔出短刀便舞。刀光闪闪,脚步倒也利索,只是转身时腰晃得厉害。顾安看罢,道:“腰还是晃。以后每日扎马步半个时辰。”李破斧收了刀,抹一把汗,笑嘻嘻地道:“小顾师父,你比掌门师姐还严。”正说着,怀里忽然滑出一本册子,落在地上。李破斧脸色骤变,蹲下去便抢。顾安眼疾手快,先他一步捡了起来。 李破斧扑上来夺,顾安左手一拂,将他手腕拨开。李破斧不退,左手探出,直取顾安手中的册子。顾安存心逗他,手腕一转,册子已在右手。李破斧连抢数下,连边都没沾着,急得满头是汗。顾安翻开封皮,第一页画着一男一女,姿态亲昵。她怔了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笑出了声。李破斧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顾安笑够了,将册子塞回他怀里。“哪来的?”“师哥给我的。”顾安摇了摇头,转身朝院门走去。身后传来李破斧跺脚的声音。 沈怀南牵着马在山门下等着,见顾安嘴角带笑,凑上来问。顾安把方才的事说了,沈怀南“噗”地笑出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两人边说边往外走,晨雾未消,远处山门下立着一个人影。顾安轻轻咳了一声,沈怀南抬头一看——李沅蘅一袭青衫,负着寒霜剑,手里牵一匹枣红马,正望着他们,连忙敛了笑。顾安低声道:“别讲了。”沈怀南凑过来,笑嘻嘻地压低声音:“怕什么?你跟她又不是没有过。”顾安耳根一红,瞪了他一眼。沈怀南缩了缩脖子,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下去。 顾安走到近前,看了那匹枣红马。“小白呢?”李沅蘅抚了抚马鬃,淡淡道:“年岁大了,走不得远路。”三人翻身上马,策马下山。行到半山腰,顾安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去。山门早已隐在雾中,只有云雾在松林间缓缓浮动。她望了片刻,拨转马头,跟了上去。 出得衡山,地势渐平。行了约莫两个时辰,三人在路边面馆坐下。沈怀南要了三碗面,一碟酱菜。顾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便放下了。沈怀南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到了临安,你们作何打算?”顾安皱了皱眉:“你一路问了多少回了。”沈怀南嘿嘿一笑,转向李沅蘅:“李掌门呢?”“先住下。”沈怀南不再问,端起碗将面汤喝了个干净。 出了镇子,官道渐宽。未及半个时辰,前方现出三三两两的人影,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都往南去。越往前走人越多,拖家带口。沈怀南勒住缰绳,脸色一沉:“逃难的。”顾安不语。人流如蚁,缓缓南去。一老妇走不动了,颓然坐倒。身旁后生伸手去扶,她只摇头,指向南方。后生咬牙将她负在背上,踉跄而去。顾安移开目光——这些百姓家破人亡,有她一份。她叹了口气,垂下眼,望着马鬃,良久不动。李沅蘅策马过来,在她身侧停住,也不看她,只望着南去的人流,淡淡道:“走罢。” 路边停着几辆牛车,几个穿青布短褂的汉子正忙着分粥。沈怀南低声道:“漕帮的人。”一个老汉挑着担子从旁经过,竹筐里坐着个男孩,睡着了。李沅蘅翻身下马,走到粥摊前,从包袱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那管事的愣了一下,拱手道:“姑娘,漕帮不缺银子。”李沅蘅不答,转身走到难民中间,掏出一把碎银,一个一个地分。银子分完了,难民跪了一地。她弯腰一个一个扶起来,淡淡道:“够你们到临安了。”说罢翻身上马,道:“走。”三人策马而去。 行了两个时辰,来到江边码头。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躬身道:“可是衡山派李掌门?周当家的已在船上相候。”船头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见了李沅蘅,抱拳道:“在下漕帮周远,久仰李掌门大名。前两年荆湖大旱,若不是李掌门出面压服那些囤米的富商,漕帮的船至今还在码头烂着。帮主说过,衡山派这份情,漕帮记着。”李沅蘅淡淡道:“周当家的客气。”周远侧身让开:“舱房已备好,请。”沈怀南在一旁低声道:“漕帮,这几年起来的。沿江七十二座码头,三万漕丁。帮主姓沈,从不动手,光动账本。” 船行一夜,天亮时到了另一处码头。周远亲自送到船头。三人下了船,码头上早有漕帮的人备好了马。行了半日,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挑担的、背包的、推车的,扶老携幼,都往同一个方向去。成群的香客,背着黄布香袋,嘴里念念有词。沈怀南勒住马,望了望,道:“都是往灵山去的。听说近来那边出了个和尚,闹得厉害。”三人随着人流,往灵山方向行去。 离山脚还有五六里,路已经走不动了。车马塞道,人声鼎沸。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香烛的、算命的、看相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走到一个算命摊前,那先生忽然伸手拦住顾安,眯着眼瞧了瞧,道:“这位姑娘,报个八字?算不准不要钱。”顾安随口编了一个假八字。算命先生掐指一算,拍手笑道:“妙啊!姑娘这命,婚姻顺遂,夫婿体贴——”话未说完,李沅蘅忽道:“她这夫婿,甚么模样?”算命先生一怔,掐指再算,摇头道:“这位姑娘命硬,须得一个压得住她的。夫婿该是五大三粗、赳赳武夫,只是性子有些小气。”沈怀南“噗”的一声笑出来。李沅蘅脸色一沉,拉住顾安便走。沈怀南丢下几文钱,快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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