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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兰朝顾安一拱手:“那日在利州,多谢了。”顾安还了一礼,望望完颜铮,又望望公孙兰:“你两个怎生凑到一块儿?”公孙兰道:“听完颜兄弟说罢。” 完颜铮抬眼望了望天上浮云,半晌才道:“那年我同墨姑娘赶赴临安,路上遇着易平之袭击,便失散了。我四处寻她,没多久,又听说你死了。忽有一日,一个戎人找着我,给了我这个。”他从怀中摸出一物托在掌心递过来。顾安接过,是一尊铜坐龙,龙身踞坐,前爪撑地,遍体无鳞,脊背上一条鬃鬣高高隆起,铜色暗沉,生了绿锈。沈怀南凑过来一瞧,倒吸一口气:“这……这是大戎皇帝銮驾上的铜坐龙?”完颜铮点了点头。 顾安把玩着铜坐龙,翻过来瞧瞧底部,有几个字迹磨得模糊了,只隐约辨得一个“御”字。她抬起头:“他叫你去哪里?”“少林寺。旁的也没说。”“可是那处虚尘守着的地方?”完颜铮道:“正是。我为了进那地方,还出了家。”顾安和沈怀南都笑了。李沅蘅没笑。 完颜铮道:“后来好容易混进去了,居然在那守着的禅房里见着了我父亲。”顾安不言语,只将铜坐龙在指间翻了个个儿。完颜铮苦笑一声:“我父亲是完颜承麟。”沈怀南“啊”了一声:“戎末帝?他不是死在蔡州了么?”“没有。给顾安的舅舅关在少林寺了。”顾安沉默半晌。“你如今打算怎的?”“父亲叫我回大戎,救大戎。”顾安点点头,侧脸瞧了李沅蘅一眼。 顾安收回目光:“所以木长老把你同太子一党牵上了线。太子复位之后,许你回皇室。”完颜铮点了点头。顾安转向公孙兰:“你呢?”“太子复位,联戎抗蒙。”顾安点点头:“怎生做法?” 公孙兰正要开口,李沅蘅忽然道:“你们谋了多久了?”几个人都瞧着她。李沅蘅仍低着头,手指在年轮上慢慢转了一圈。“当日在利州,公孙姑娘也想随使团出使。若不是我出手,木长老安排的,便是你们二位罢。”公孙兰瞧了她一眼,隔了片刻,道:“是。”完颜铮低着头,不吭声。沈怀南叹了口气:“木长老好算计。只没算到顾安回来了。”顾安吐掉嘴里的树枝,道:“横竖她一早便安排了搅黄这桩事。谁去都一样。”李沅蘅也不瞧她,只将手从树桩上收回来,拢入袖中,淡淡道:“说罢。” 公孙兰看了众人一眼,压低了声音:“三日后,皇帝御驾亲祭太庙。二皇子随行,禁军大半调去护卫,宫里空虚。”“太后那边呢?”“已经说动了。太后本就不满二皇子专权,只是皇帝疯着,她一个妇人家不便出头。如今有人替她出头,她便点了头。”“太子的人怎生入宫?”“东华门。那夜子时,守门的将官是太子旧部。我们的人从东华门进去,先取太后诏书,再拿二皇子。”顾安沉吟片刻:“二皇子府里有多少人?”“贴身侍卫三十余,府兵二百。但政变当夜,二皇子在太庙陪祭,不在府中。只要消息不透风,等他知晓,宫里已经定了。” 顾安点了点头,正要再问——公孙兰道:“皇帝那边——”话刚出口,顾安忽然伸手,捂住了李沅蘅的耳朵。 李沅蘅身子微微一僵。顾安手指微凉,紧紧贴在她耳廓上。她没有动,也没有拨开,只坐在那里,眼睫颤了一下,便垂了下去。公孙兰住了口。完颜铮也抬起头来,目光在顾安和李沅蘅之间扫了一扫,又低了下去。沈怀南张了张嘴,没敢出声。院子里静了一瞬。 顾安不看李沅蘅,只对公孙兰道:“说罢。” 公孙兰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皇帝那边,太子的人自会处置。你不必多问。”顾安点了点头。 顾安的手还捂在李沅蘅耳朵上,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指背在李沅蘅的发丝上轻轻蹭了一下。李沅蘅垂着眼,手指蜷了蜷,便搁在膝上,不动了。 顾安道:“我呢?”公孙兰道:“你守在太后宫外。旁人进去,不论是谁,只管拦住。”顾安不语,只将陌刀往肩上一扛。沈怀南低声问:“那……那我呢?”公孙兰瞧了他一眼:“你跟着李掌门。”沈怀南一怔,转头去看李沅蘅。李沅蘅不答,只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待君归处刀光已冷赴约来时夜色正沉 公孙兰与完颜铮去后,院中复归沉寂。沈怀南倚着廊柱,右边袖子空荡荡的,拍了拍那截空袖,道:“我出去走走。”顾安点了点头。沈怀南大步去了。 顾安坐在那截断树干上,嘴里叼着槐枝。李沅蘅站在她身侧,靠着树桩。 “又要去拼命了。”李沅蘅道。顾安不答。“应得倒快。”顾安把槐枝换到嘴角另一边:“我向来如此的。”李沅蘅顿了一顿:“日子这般紧,你倒先应了。”顾安道:“倘若事成,北戎那边或许还有一条生路。我那些弟兄,也不必再去送死了。我也不必去找天子剑了,你也省得为难。” 李沅蘅瞧着她,沉默半晌,忽道:“你以为我跟着你,是因为师叔祖么?”顾安一怔。李沅蘅没有看她,只望着那断桩上的年轮。“横竖你都是个傻的。”顾安嘴唇微动,没说出话来。 忽听院门外笃笃笃三声叩门。“顾姑娘,奉主人之命送样东西来。不必开门。”话音方落,一物越过墙头,骨碌碌滚了半圈,是个黑漆匣子。顾安拾起打开,内中一张纸条,展开四个字——“今夜子时”,正是完颜珏的字迹。李沅蘅也瞧见了。顾安耳根一红,背过身去,将纸条收入袖中。李沅蘅淡淡道:“听风阁的人,你倒不必捂我耳朵了。”顾安没言语。李沅蘅转身进屋,回身带上了门,咔嚓一声上了闩。 顾安望着那扇门,呆立半晌,转身走回断树桩前坐下。 夜色渐深。东厢的灯灭了,西厢的灯也灭了。 月到中天。子时了。 顾安背好陌刀,走到院门边拔了门闩。门外一人悄立月下——青衫长剑,正是李沅蘅。顾安一怔:“你——”“子时了,”李沅蘅道,“走吧。”“你去见你的,”李沅蘅淡淡道,“顺路。”说罢转身向巷口走去,走了两步,忽地停住,也不回头,只撂下一句:“锁门。” 顾安带了院门,落了锁,跟了上去。两人相距七八步,一前一后,谁也不做声。 巷口,一人倚墙而立——紫绸长袍,鬓边芍药簪子在月色下红得发暗,正是完颜珏。 她见二人出来,目光从李沅蘅脸上扫到顾安脸上,微微一笑。顾安“嗯”了一声。完颜珏瞧了李沅蘅一眼,笑盈盈地道:“李掌门好兴致,这般晚了还出来走动。”李沅蘅淡淡道:“木长老也不遑多让。子时还在巷口立着,仔细着凉。”完颜珏笑意不改,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道:“我约的是阿安,倒不知李掌门也肯赏光。”“临安城的路,”李沅蘅道,“谁走不得?”完颜珏轻轻一笑,不再多言,转身便行。 顾安举步跟了上去,李沅蘅走在她身侧,不前不后。行得片刻,完颜珏忽道:“阿安,你这位李掌门,嘴皮子倒比剑法厉害。”顾安尚未开口,李沅蘅已接道:“木长老的剑法,我倒还没领教过。”顾安走在中间,一声不吭,忽道:“你们再说一句,我便走了。”完颜珏轻笑一声:“你哪次说的话,当真算数了?”李沅蘅淡淡接道:“你便走你的,谁又拦得住了?”顾安脚步一顿,口中槐枝顿住,不嚼了。 巷底一扇木门,旧得发黑。完颜珏方欲叩门,忽听得里头“当当”两声,兵刃相交,密如急雨。完颜珏手停在半空。顾安取下口中槐枝,李沅蘅右手已按上剑柄。 完颜珏叩了三下,一长两短。无人应门。伸手一推,门吱呀开了。 院中灯火通明。公孙兰与向明月双剑合璧,白衣飘飞,剑光如雪,正与墨无鸢、完颜铮斗在一处。墨无鸢使一对短剑,纵跃如电;完颜铮重剑大开大合,挥动时风声呼呼。四人分作两对,打得难解难分。 顾安踏入院中,解下陌刀,一步跨入战团。向明月收剑退后,拱手道:“顾姑娘,你我都是大晏血脉,怎地帮着外人?”顾安将陌刀往肩上一扛,淡淡道:“这位墨家少主,是我结义姐妹。大晏血脉,又待怎地?”向明月眉头一皱,顾安的陌刀已递到面前。向明月举剑便格,只听“当”的一声,退了一步。顾安不收刀,顺势横扫,向明月再挡,又退一步。陌刀一刀快似一刀,向明月连连后退,背心靠上了院墙。顾安的刀架在她颈侧,却不砍下。 “够了。”完颜珏道,“要打,等明晚之后再打。”顾安收刀退后。墨无鸢递过一个布包,顾安揣入怀中。 完颜珏转身入厅,就着烛火一一点亮。众人跟了进去。完颜珏手指点在舆图上,分派明日之事:墨无鸢半路截住易平之,只困不杀;完颜铮守东华门,以防换班有失;公孙兰入太后宫取诏书,顾安守在外面,一个也不许放进;顾安另随她护太子入宫。一一分派已定,又问:“谁还有话说?”无人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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