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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盏茶时分,李沅蘅从后院出来,沈怀南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的,脸上带伤。他瞧见顾安,怔了一怔,没说出话来。顾安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慢慢站起身来,陌刀撑在地上。“动静闹大了。我已让墨姐去找阿珏,提前动手。你带这呆子先走。”李沅蘅道:“你往哪里去?”“按计行事。”顾安将陌刀扛上肩,瞧了沈怀南一眼,“替我瞧好李掌门。”说罢转过身,向巷口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来:“李沅蘅。等我。”说罢转过身,继续前行,再也不曾回头。那袭白衣在月色里越来越远,渐渐没入黑暗之中。 李沅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沈怀南低声道:“李掌门——”“走。”李沅蘅转过身,向另一头走去。沈怀南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的。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穿过两条巷子,前面是一道高墙。李沅蘅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身后,不见有人追来。她伸手在墙上按了按,推开一扇暗门,侧身闪了进去。院子里黑沉沉的,墨无鸢蹲在石阶上,手里握着短剑,见李沅蘅进来,站起身来:“顾安呢?”“往宫里去了。”“木长老呢?”“也在宫里。她叫咱们在这里等候。”墨无鸢点了点头。李沅蘅走到廊下,倚着柱子站定,长剑仍握在手中,并不还鞘。沈怀南站在院子里,不敢出声。 远处,太庙方向的灯火隐隐闪烁。月亮已开始西沉。李沅蘅低下头,瞧着自己衣襟上的血迹——有易平之的,有那些护卫的,还有顾安的。她合上眼睛,一言不发。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握紧,又缓缓松开。 刀折骨断血犹未冷天崩地裂剑始初成 顾安扛着陌刀,一步一步向皇宫走去。 白衣已成了血衣,臂上伤口兀自往外渗血,顺着指尖点点滴滴落在青石板上。陌刀横在肩头,刀身暗沉,映着冷月。她呼吸沉重,每走一步,丹田中便如利刃绞动,痛彻心肺。 过了御街,绕过朝天门,宫墙已在眼前。那高墙黑压压的矗在那里,望不见顶。和宁门前悬着灯笼,照着一小队禁军,人影往来,刀光隐现。 顾安在暗影里站定,喘了几口气,望着那扇门。 她从暗处走出,转向和宁门东首的夹道。那夹道狭窄异常,只容一人,两边高墙耸立,月光照不进去,黑洞洞的便如一条地底隧道。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探明了脚下才敢落脚,左手按住背上陌刀的刀鞘,不让它晃动。 夹道尽头,一个身影贴着墙根站着,正是那姓李的内侍。他瞧见顾安,怔了一怔——想是见了她这一身的血。但他并不多言,只低声道:“快走,里头已动了。” “甚么动了?”顾安问。 “二皇子的人。”内侍道,“方才一队人从太庙方向回来,直奔太后宫去了。比咱们算的提早了半个时辰。” 顾安的手按上了刀柄。 “公孙姑娘呢?”她问。 “已进去了。”内侍道,“向姑娘跟她一齐。只是太后宫外那二十个亲信还在,他们还没接到二皇子的号令,此刻仍在原处守着。等他们接到号令——”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意思却已明白不过。 “带我进去。”顾安道。 内侍点点头,转身便行。顾安跟在他身后。二人穿过夹道,穿过一扇小门,又穿过一道月洞门,一路上竟没遇上巡逻的禁军——那内侍专拣最偏僻的路径,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显是早已打点熟了。 太后宫外的庭院已在眼前。月洞门后透出灯光,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 内侍停步,低声道:“前面便是。咱家不能再送了。” 顾安点点头,解下背上陌刀,握在手中。内侍瞧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终于没出声,转身消失在暗处。 顾安贴着月洞门的墙边站定,探头往里一望。 但见庭院里站着二十来个禁军,全身披挂,腰悬长刀,分列两排,守在太后寝殿的朱漆大门前。他们尚未行动,但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便如绷紧了的弓弦一般,只等一声令下。 顾安握紧了刀柄,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不需要打赢,只需要拖住——拖到里面的事办完。然后她一步跨出了月洞门。 那二十来个禁军早已瞧见了她。 当先一人愣了愣,手按刀柄,喝问:“甚么人——” 话犹未了,顾安的陌刀已到他面门。刀光一闪,那人仰天便倒。余下的禁军纷纷拔刀,发声喊,一齐涌上。 顾安半步不退,陌刀左右横扫,刀光霍霍,竟将庭院入口封得严严实实。她一劈一砍,便有一人倒下。刀刀见血,招招要命。然则她的气力早已不济,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慢、更轻,手臂抖得厉害,陌刀上那层暗红光芒忽明忽暗,便如风中残烛,随时都要熄灭。 又倒下七八人。剩下的禁军见硬冲不得,便改了打法,远远散开,张弓搭箭。 只听得嗖的一声,一箭从暗处飞来,擦着顾安肩头掠过,钉在身后墙上,尾羽嗡嗡颤动。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箭如飞蝗,四面八方向她射来。顾安挥刀格开两箭,第三箭正中她手臂,她闷哼一声,陌刀险些脱手。 她咬着牙,右手握住箭杆,猛地一拔,带出一蓬血雨。鲜血溅了半脸,她眉头也不皱一下,重又将陌刀握紧。 箭越来越密。顾安连退三四步,背心已靠上了冰冷的墙壁。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安回头,只见月洞门后闪出一人。青衫长剑,衣袂飘飘,正是李沅蘅。她走得虽不甚快,脚步却极沉稳。面色苍白,额上渗着细汗,握剑的手指节节泛白,显是一路疾奔,气力也已所剩无几。她走到顾安身侧,铮的一声,长剑出鞘。 “你怎么来了?”顾安皱皱眉。 “少废话。”李沅蘅淡淡道。 二人并肩立在月洞门前,一刀一剑,将迎面射来的箭矢一一格开。但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箭矢撞将上来,不是被磕飞,便是折为两截,纷纷坠地。刀光剑影织成一道铁壁,将那泼天箭雨尽数挡在外头。 箭越发密了。那些禁军舍生忘死,一波波涌将上来,便如潮水一般,前边的倒下,后边的立即补上。顾安的气力已彻底见底,每挥一刀都似有千斤之重;李沅蘅呼吸急促,剑法也渐渐散了架。二人又退数步,背心已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喝道:“住手!”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自有一股威严。 那些禁军一怔之下,纷纷住了手,回头看时,只见月洞门前站着一个人。正是完颜珏。她手中高举一面金牌,在火把照耀下金光灿然。 “太后令牌在此!”完颜珏声调不高,却字字铿锵,“尔等还不退下?” 禁军们面面相觑。为首的队长瞧了瞧那令牌,又瞧了瞧完颜珏,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太后令牌非同小可,见牌如见太后本人,违令者便是抗旨。但二皇子那边的吩咐又岂敢违抗? 完颜珏见他不动,冷笑一声,道:“怎么?太后的话也不听?还是说,你们只认得二皇子,不认得太后?” 此言一出,众禁军脸色大变。那队长咬了咬牙,终于单膝跪地,低声道:“属下不敢。”他这一跪,其余禁军纷纷跟着跪倒。 完颜珏收起令牌,朝顾安和李沅蘅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进去。” 顾安拄着陌刀,喘息着点了点头。李沅蘅收剑入鞘,伸手扶住顾安。完颜珏目光落在顾安血衣,步履不停,低声道:“过了今晚,再找你算账。”顾笑嘴角一扯,不言语。 三人穿过庭院,跨进太后寝殿的朱漆大门。殿内烛火通明,太后端坐在凤榻之上,面色虽有些苍白,神情却甚是从容。公孙兰白衣长剑,立在太后身侧,向明月则守在殿门内侧,见三人进来,微微颔首。 “诏书已得。”公孙兰低声道,袖中露出一卷黄绫。 屏风后转出一人。那人四十来岁,身着淡黄袍服,面容清癯,眉宇间掩不住疲惫之色,眼窝深陷,显是多日未曾安睡。但那一双眼睛仍是亮的,炯炯有神,令人不敢逼视。正是当朝太子赵昚。 他身旁站着两个内侍,一个是那姓李的,另一个面生,想来也是完颜珏安排的人。 赵昚见了顾安一身血污,怔了一怔,随即拱手道:“顾姑娘辛苦了。” 顾安抱刀还礼,道:“殿下辛苦。” 完颜珏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护送殿下前往福宁殿。陛下那里,需得殿下亲至,诏书方有用处。” 太后点了点头,道:“去吧。哀家这里无妨,只盼你们速去速回。” 完颜珏向太后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赵昚跟在她身后,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护着。顾安与李沅蘅并肩走在太子两侧,公孙兰携了诏书走在最后,向明月断后。一行人出了太后宫,沿着长廊向东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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