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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袁州,又过萍乡,这日远远望见一座大城,城墙高耸,旌旗在寒风里猎猎翻动。华迎风道:“前面便是临安了。” 一行人进了城。街上人来人往,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店铺林立,布幌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走了一阵,到了一处巷口,华裕清勒住马,道:“朝廷安排了住处,就在这里。”众人下马,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角种着几株腊梅,正是花期,幽香袭人。 天色向晚。李沅蘅在窗前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她沿着巷子往前走,经过一家杂货铺,在门口略站了站,推门进去。铺子不大,四壁挂着各色配饰。李沅蘅的目光落在一排丝线编的同心结上,青的、红的、紫的,各色俱备。她看了一会,指了指那对青色的,道:“这个。” 掌柜取下来递与她。两个同心结并排躺在她掌心里,一模一样,丝线细密,结形端正。李沅蘅低头看了一阵,付了银子,将同心结收入袖中,转身出去。 回到住处,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推开东厢的门,将那两个同心结取出来,搁在桌上,靠墙放着。 夜里起了北风,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李沅蘅和衣躺在床上,不曾点灯。 忽听得院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李沅蘅从枕下摸出寒霜剑,背在背上,推开窗,翻身而出。月光下,两个人影从正房出来,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出了大门。她跟在后面。走了一程,前面现出一座酒楼,楼上灯火犹明。华裕清推门进去,华迎风跟在身后。 李沅蘅走到酒楼对面,隐在一棵槐树的阴影里,望着那扇门。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开了。华裕清先出来,身后跟着一人。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瞧不清面目,腰间别着一支铁笛,月光照在笛身上,泛着青幽幽的光。李沅蘅手指微微一顿。那人站在华裕清身侧,抱了抱拳,转身去了。李沅蘅从树影里出来,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阵,终于没有跟上去,转身回了住处。 院子里静悄悄的。李沅蘅推开门,复又躺下。外头更鼓又响了一声。 四更天。李沅蘅刚合上眼,忽听得窗子一响。她睁开眼,没有动。窗扇被人推开,一条人影翻了进来,落地无声。那人身上带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衣袍冰凉,像是从风雪里走了很远的路。月光下,白衣铁笛,帽檐压眉。 顾安在床沿坐下,低声道:“你来临安做什么?” 李沅蘅也坐起身来,伸手掀开顾安的帽檐,理了理她散落的头发,道:“你来临安做什么?” 顾安道:“你明知故问。” 李沅蘅道:“彼此彼此。” 顾安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帽子取下来,盖在李沅蘅脸上。李沅蘅低低笑了一声,掀开帽子,道:“你倒自在。”说罢伸手将顾安揽了过来,抱了一抱。 顾安不言语,只将脸埋在她颈窝里,轻轻蹭了蹭。李沅蘅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二人相拥,良久不语。 顾安先松开手,从桌上拈起一个同心结,凑到月光下看了看,低头系在铁笛尾绦上。系罢,将笛别回腰间,起身道:“走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 顾安走到窗前,翻身而出。窗扇轻轻合上。 李沅蘅躺了一会,伸手摸过桌上剩下的那个同心结,攥在掌心,合上了眼。 次日一早,有人叩门。李沅蘅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青衣侍女,行了礼,道:“李掌门,夫人请您过府一叙。”李沅蘅点了点头。 她走到正房门口,华裕清正端着茶杯坐在窗前,见她出来,道:“李掌门要出门?” “夫人相邀。” 华裕清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笑道:“我陪李掌门一同去罢。” 李沅蘅还未答话,那青衣侍女已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夫人只请李掌门一人。” 华裕清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点头,道:“那便不打扰了。” 李沅蘅随侍女出门,穿了两条巷,拐进一条僻街,前面现出一座宅院。门楣悬一匾,书“宁国夫人府”四字,右上角却缺了一块,似被利器削去。门前种着两丛翠竹,冬日里叶子黄了大半,风过时沙沙的,带着几分枯涩。 侍女引她入内。院中一棵玉兰,从半腰齐齐断了,断口焦黑,显是刀斧所斫。光秃秃的枝丫歪在一旁,叶子早已落尽,甚是萧索。李沅蘅看了一眼,脚步不停,随侍女进了厅堂。 侍女奉茶退下。屋里炭火正旺,偶尔哔剥一声。脚步声从里间传来,公孙兰走了出来,一身素青褙子,家常髻,只插一支银簪。抬手撩帘时,袖口滑下,露出腕上一对玉镯,青白如水。李沅蘅看了看那镯子,没说话。 公孙兰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是热的,浮起一缕白气。她道:“住得惯么?” 李沅蘅道:“尚可。” 公孙兰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道:“门口那棵树,瞧见了?” 李沅蘅道:“顾安的刀。” 公孙兰微微一笑,道:“昨日过来,发了好大的脾气。四州不肯还,密诏也不肯给。” 李沅蘅道:“北戎想要什么?” 公孙兰摇了摇头,道:“圣上的意思,是拖。拖到北戎撑不住,他们自会低头。” 李沅蘅道:“拖到几时?” 公孙兰道:“那要看北戎能撑几时。”放下茶杯,看着她,“这些话本不该我说。你来了,总该知道。” 李沅蘅不语。 公孙兰道:“圣上让你在临安多住几日。顾安那边,你看着些。她主意太正,容易出格。” 李沅蘅抬起头,道:“我不替圣上做事。” 公孙兰道:“不替圣上,替大晏。” 李沅蘅不语。 公孙兰道:“蒙古人的马已到江边。北戎撑不住,大晏便是下一个。顾安走错一步,死的不是她一个。” 李沅蘅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抱拳道:“知道了。” 公孙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圣上给你的。” 李沅蘅接过,不拆。 公孙兰道:“不必拆。无非是让你劝我入宫。”转过身,背对着她,“你看了也为难。” 李沅蘅没有说话。 公孙兰道:“走罢。我送你。” 两人穿过院子。经过那棵断树时,李沅蘅脚步一顿,伸手抚了抚树干。断口平滑,年轮一圈一圈的。公孙兰抬头望了望门匾上的缺口,道:“还好没了内力。昨日将匕首插在上头,像是要将这院子拆了。”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到了门口,公孙兰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递了过来。“听风阁那边,圣上还留着宁阁主。你拿着这块令牌,去见她一面。” 李沅蘅道:“见她做什么?” 公孙兰看着她,淡淡道:“宁阁主手里还有半份密诏的线索。她若给了北戎,顾安那边就更难办了。” 李沅蘅沉默片刻,接过令牌,收入袖中,转身去了。 公孙兰站在门内,腕上玉镯泛着淡淡的光,没有转身回去。 李沅蘅出了府门,向北而行。 皇城司在城北,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门前立着两名兵士,见了令牌,躬身让开。门内一条窄长甬道,两壁点着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门,狱卒引她入内,躬身退下。 李沅蘅推门进去。 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书案后一架书橱。靠窗一张小榻,铺着锦褥。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从铁栅间漏进来,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瓶,插着几枝腊梅。 一个中年女子坐在书案后面,捧着一卷书,月白长衫,玉簪挽发,面容清丽。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看李沅蘅,又看了看那块令牌,微微一笑。 “李掌门?”她放下书,站起身来,微微一福,“久仰。” 李沅蘅抱拳还礼,道:“宁阁主。” 宁羽棠抬手道:“请坐。” 李沅蘅没动。 宁羽棠斟了杯茶,推了过来。李沅蘅接过,搁在手边,不喝。 宁羽棠端起自己那杯,慢慢饮了一口,道:“李掌门此来,是替圣上传话,还是替自己问话?” 李沅蘅道:“有区别么?” 宁羽棠微微一笑,道:“替圣上传话,我便答官面上的。替自己问话,我便说几句体己的。” 李沅蘅不语。 宁羽棠放下茶杯,看着她,道:“我那义女,性子跟她母亲一个样——欠一屁股债,最后寻个顾远山那样的呆子嫁了。你猜猜,顾安最后会寻着谁?” 李沅蘅肩上被竹竿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她不答,只是看着宁羽棠。 宁羽棠等了一息,不见回答,便低下头去翻了一页书,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道:“那半份密诏,真真假假,都在大内。圣上找不找得着,那是圣上的本事。话已至此,李掌门可以回去交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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