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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忽将树枝从嘴里抽出,在指间一转,道:“沈怀南,你替我放句话出去。” 沈怀南一怔:“放甚么话?” 顾安道:“说我顾安这儿,跑官要官的、送礼走门路的,一概照收,来者不拒。谁想升官发财,只管送银子来。” 沈怀南惊道:“你疯了?这不明着受贿么?” 顾安嘿了一声,将树枝往耳后一夹,道:“收了全捐给城外流民。旱成这样,朝廷不管,我管。那些官儿们想升官,我替他们积点阴德。”顿了顿,又道,“横竖这天下,张三当官也是搂银子,李四当官也是搂银子,与其让他们狎妓买马,不如拿来救几条人命。” 沈怀南张口结舌,半晌才道:“你这性子,迟早惹出泼天大祸。” 顾安淡淡道:“惹便惹了。” 正说着,来人匆匆来报:“将军,禁军点检司传令,调一队人马去城北搬水。城外宁国公设棚施水,人手不够。” 顾安道:“宁国公?不是陛下?” 来人道:“是宁国公。” 顾安沉默片刻,忽然将树枝一吐,翻身坐起,拍了拍衣上灰土,大步往屋里去了。片刻出来,已换了短衫,陌刀负在背上,走到门口,回头道:“西瓜给我留半个。”也不等沈怀南答话,人已出了院门。 顾安带了五十个禁军,自城北水门打了水,一桶桶搬上牛车,拉去城北粥棚。来回四五趟,日头偏西,青布短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将军,差不多了。”一个队正抹着汗道。 顾安点了点头,将陌刀往地上一拄,朝北边望了望。那边人声嘈杂,旌旗招展,粥棚搭了十余座,灾民排着黑压压的长队,一眼望不到头。 “你们先回去。我过去瞧瞧。” 队正领人押着空车去了。顾安穿过人群,走到棚子边上,也不往前挤,只往一根旗杆下一靠,远远望着。完颜珏站在最里头的一座棚下,紫袍金冠,手里端着一碗水,正递给一个白发老妇。那老妇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出来,完颜珏伸手扶住碗底,稳稳地送了过去。老妇喝了水,颤巍巍地要跪,完颜珏托住她手臂,轻轻摇了摇头,又转头吩咐身旁官吏:“再调两车水来,饼子也多备些。”她面色温和,周围百姓望着她,有人低声叹道:“宁国公真是活菩萨……”旁边几人连连点头,有的眼眶都红了。 顾安靠在旗杆上,瞧了一阵,嘴角微微一抽。水是户部的银子,饼是官仓的面,账却记在了宁国公头上。一碗水换一声“活菩萨”,一个饼换日后朝堂上的民心所向。这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正出神,一个官吏凑了过来,低声道:“将军,可要去通报?”顾安摇了摇头,转身便走。 “站住。”完颜珏从棚子里走了出来,道:“来帮忙。” 顾安将陌刀靠在棚柱上,卷起袖子,走到水桶边,接过一个百姓递来的碗,舀了水,递出去。 一个老汉接过碗,喝了两口,抬眼瞧瞧完颜珏,又瞧瞧顾安,忽然道:“这位将军生得面善。当年宁国公大婚,老汉在城门边上远远瞧过——像,真像那位顾将军。” 旁边有人低声接口:“可不是么,逃了婚,那事儿满中都谁不知道?” 顾安端着水瓢,淡淡道:“我就是顾安。” 棚前忽地一静。老汉手里的碗晃了晃,颤声道:“顾将军?守襄阳的那位?” 顾安点了点头。 老汉眼眶泛红,正要作揖,顾安摆手道:“我已嫁人了。从前的事,莫再提了。” 老汉怔了怔,随即笑了:“嫁人怕甚么?公主都不在意那些虚礼。咱们百姓不懂那些大道理,可将军是守襄阳的英雄,公主是救命的活菩萨,两个好人在一起,那是老天爷都点头的事。将军若怕委屈了家里那位——两头大便是。咱们中都百姓,什么没见过?” 旁边一个大嫂连连点头:“说的是。将军和宁国公都是好人,在一处才好。公主都不计较,将军还怕甚么?” 顾安将水瓢往桶沿一搁,淡淡道:“我家里那位,世间第一小气,容不下第二个。诸位心意,顾安心领了。” 完颜珏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将过来。顾安并不接,只低声道:“阿珏,此处若无百姓,你这帕子还递不递?” 二人四目相对,完颜珏轻轻一笑,也不言语,抬手替她拭了额角汗珠,又将帕子收回袖中,面上波澜不惊。 顾安将空瓢搁回桶边,提起陌刀往肩上一扛,道:“走了。” 完颜珏道:“明日还来?” 顾安头也不回,淡淡道:“台也搭了,戏也唱了,明日你自家唱罢,我不来了。” 完颜珏“嗯”了一声,面色如常。顾安大步去了。 顾安到得赌坊,推门而入,里头烟雾缭绕,骰声叮当。沈怀南坐主位,面前银子堆得小山也似,手捏骰子,神闲气定。见顾安进来,微微颔首,随手一掷,又是豹子,对面那人脸色便青了。 顾安刚坐下,沈怀南凑过来低声道:“术虎高琪抄李家,不是大睦亲府的意思,是完颜承麟授意。完颜宗浩今夜也在。”朝角落努了努嘴,“我传话说你来了,他专等你。” 顾安目光扫去,角落桌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紫袍金带,面如重枣,三缕长须,正是大宗正事完颜宗浩。他端着酒杯,目光不时往这边瞟来。 完颜宗浩见顾安望来,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笑道:“顾将军,听说你想会会我?来,坐。”朝身边空位扬了扬下巴。 顾安过去坐了,淡淡道:“完颜大人好兴致。” 完颜宗浩哈哈一笑,将面前棋子一推,道:“双陆。棋盘左右各十二路,黑白各十五枚,掷骰行棋,先尽出者为胜。”他掂了掂手中骰子,“今日不赌银子,赌个别的。输的人答赢的人一个问题。” 顾安道:“好。谁先问?” 完颜宗浩笑道:“谁赢谁先问。”说罢将骰子掷入碗中。 二人摆好棋子,顾安执白,完颜宗浩执黑。骰落碗中,叮当有声。顾安第一掷得五点、六点,乃“贵彩”,双陆最佳开局。她将一枚白子从二十四点推到十三点,又拿一枚从八点推到二点,先手已占。完颜宗浩掷出两个二点,连走四步,将内盘数点占了,棋子连成一片,如垒墙一般。 二人你来我往,棋子落盘声清脆悦耳。顾安步步紧逼,专挑对方孤子下手,一着“乘骰入关”,将完颜宗浩一枚黑子击落,逼其重入。完颜宗浩额上见汗,连掷两个六点,方才稳住。 斗到中盘,双方棋子交错纠缠,胜负只在毫厘之间。顾安掷出一个三点、一个四点,略一沉吟,将一枚白子从十三点推到六点,又拿另一枚从八点推到四点,己方内盘封得严严实实。完颜宗浩掷出五点、六点,本可乘势突入,却发现自己竟无路可走——顾安棋子如铜墙铁壁,将他去路尽数封死。 “将军好手段。”完颜宗浩苦笑一声,将骰子往桌上一掷,“我输了。顾将军先问罢。” 顾安盯着完颜宗浩,目光如刀,缓缓道:“丞相要南征,兵权在握,圣上焉肯放手?” 完颜宗浩道:“两方自然都做了交易。顾将军身处局中,若不能拨云见日,便只能随波逐流——你以为自己站得稳,焉知脚下不是别人布的棋盘?”他放下酒杯,瞧着顾安,“宁国公弄那些祥瑞,其意不言自明。圣上可曾点了头?” 顾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赢的是我。完颜大人忘了规矩?” 完颜宗浩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拱手道:“顾将军好记性。罢了,愿赌服输。”他整了整衣冠,却不急着走,反而凑前半步,压低声音道:“不过有一句话,老夫多嘴一句——宁国公那边的门路,若将军肯居中引荐一二,老夫倒乐意走上一走。这朝堂之上,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说罢直起身来,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安一眼,转身去了。 顾安坐在原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半晌不语,目光落在那杯残酒之上,若有所思。 沈怀南凑过来,压着嗓子道:“引荐?他要搭宁国公的线?他不是丞相的人么?” 顾安不答。 沈怀南又道:“交易?什么交易?他方才问圣上点没点头,你还没回他呢。” 顾安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淡淡道:“走罢。” 沈怀南跟在后头,仍不住嘴地嘟囔:“圣上到底点没点头,你倒像是知道似的……” 顾安横了他一眼。沈怀南当即闭嘴,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才过午后,萧铁骨的帖子便送到顾府。洒金笺上字迹粗犷,寥寥数行,道是城西北钓鱼台备了薄酒,请将军赏光一叙。 顾安翻了翻,随手撂在案上。沈怀南凑近瞥了一眼:“去是不去?” 顾安道:“去。如今中都朝堂风紧,且去瞧瞧契丹人打的甚么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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