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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没有急着去三儿姑娘口中的那个酒肆,而是极有耐心地一路跟着这个姓乔的卖柴人,连敲了十几户院子。
其中也有不少被拒绝的,总归折腾了大半日才将柴卖完。
对方话很少,也很戒备,虽然没有直白问他“公子到底想知道什么?”,却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大多数时间两人都在沉默。
方多病已经失去了耐心,一脸生无可恋地跟在后面,低声问叶姑娘:“你说李莲花到底在干什么?”
他从前查案不是这样的啊,都是随便瞄一瞄看一看就得出了匪夷所思的结论,然后三言两语便将凶手戳穿。
叶灼沉默良久,自吹自擂道:“可能是这个案子的凶手比较高明,没留下太显眼的破绽吧……”
“我们还要跟到什么时候?这都中午了……而且我真不觉得这个樵夫能跟窦大人有什么交集……”
此时已过晌午,李莲花望了望日头,忽然停步道:“乔兄,这叨扰了你一早上,怪不好意思的,不如我请你喝杯酒吃个饭,略表歉意吧。”
“不必。”那人拒绝地很干脆,“神医宅心仁厚,我心中感念,如果有能帮得上你的请尽管开口。”
“不瞒乔兄,我们在调查一桩牵涉很广的大案,想请乔兄陪我去一趟三儿姑娘口中的酒肆。”李莲花观其言行,知道这位乔先生也是坦荡之辈,虽然他们因为立场不同,不得不相互试探和防备,却不想显得太过
“好。”对方这下爽快地应了,“神医喊我乔立便是。”
出了平康坊,走上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是西市,这里李莲花倒是熟——
当年李相夷对逛街市很有兴趣,东市离四顾门更近,也更繁华,有平准署、常平仓等官方派驻机构,秩序相对安定,但他就更喜欢去西市。
城西临近扬州最大的港口码头,日夜喧嚣,且有被运河水淹的风险,因此达官贵人不喜在此居住,全都聚在城东。此处住的大多是等着做纤夫或脚夫的流民,以及做小本生意、急着攒钱的商人。
这些贩夫走卒聚成的西市自然就很乱,却能淘到不少新奇玩意,尤其是话本。
不过李相夷喜欢讲排场,跟朋友出门自然还是去江山笑或袖月楼,来这种地方都是一个人……于是少不了迷路,也少不了被宰,甚至还少不了被不识相的打劫。
这些小插曲对平日高高在上的四顾门主来说,是一种放松。
好像回到了刚下山时,一人提剑独行,随手教训几个小毛贼的自由日子。
“此处较乱,吃喝须得小心。”李莲花传音给方小宝。
然而下一刻乔立便提醒他们:“神医和公子恐怕没来过这种地方,生人来此需要分外小心,什么吃的喝的都可能有迷药,路边的漂亮姑娘很可能是搞仙人跳的,不常见的物品,价格至少要砍十分之九……”
方小宝大开眼界。
这才是他闯荡江湖想看的东西。
这街面上的青石板都已经磨得水滑,生了苔藓,食肆的污水就这么倾倒在外,处处黑水上漂烂菜叶——
“这月的摊位费该交了,五十文。”
他们刚刚路过的一处肉铺前,围上了七八个嘴里叼着草根,将刀背掂在手里的大汉。
乔立闻言瞥了一眼,小声道:“是铁刀门。”
“喏,方小宝。”李莲花侧过头去,语气揶揄:“这也是武林门派,你一心要入的江湖。”
方多病看了那群油里油气的光头,嗤之以鼻:“什么铁刀门,我看是破铜烂铁门吧……这也能算门派?”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少林武当?还是四顾门?”叶姑娘冷笑一声,“江湖中超过八成都是你眼中最不入流的这种小门派,连独门武功也没有,只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在官府秩序管不到的地方胡作非为而已。”
朝廷看上去什么都管,但其实下到坊市县乡就什么都管不到了。
律法放在那里,但始终需要人来执行,可邻里纠纷事无巨细,财政根本养不起足以维持相对公平的官员——这还不算官员主动贪污受贿、有所偏颇,和无为懒政的情况。
所以发展到一定程度的行业,都会逐渐成立商会,靠谈判结成新的规矩,以行业泰斗之间默契来维持秩序。
就像当年四顾门和金鸳盟的五年之约,看起来只是‘休战’二字,其中细节却繁琐不堪——双方的边界如何划分、各自让渡什么利益、约束下属的哪些行为、如何惩治等等……
李莲花对无颜态度很好,就是因为无颜正是当年金鸳盟负责谈判的那个,跟他接触最多。
此人武功一般,但接待做得那叫一个好,姿态放得足够低,却又有寸步不让的坚决——十七岁自视甚高又冲动易怒的李相夷,竟然能听进去他的诉苦。
他说金鸳盟和四顾门很不同。
四顾门站在武林金字塔尖,有正当来路的营生,李相夷的武力和名头只是它能成为规则制定者的关键,却不是它赖以运转的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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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鸳盟却不是——它是一个松散的、各种小门派的联盟,只是靠笛飞声和四王的武力,以及小势力拧成一股绳形成的势力,来给边缘门派撑腰,本质上跟收保护费的差不多。
金鸳盟成立伊始,便接纳了大部分当年剑魔的旧部,都是些不为俗世所容的奇人。
比如药魔、师魂,要说危害程度或许还不如名门正派打上一架,但以人试药、以尸骨养花,听着便觉手段残忍、有悖伦理。
可这些人比起正道之间单纯的打打杀杀,至少还能产出技术,百露神药也好,保存尸身不腐的药棺也好,这些东西在四顾门是弄不出来的,但他们其实也需要。
武林的边缘与底层存在一日,魔教就会自然滋生,空口白牙的道德审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正道永远都需要学会如何与魔教共存,用规制和掣肘代替开战,就像朝廷也在一直试探与江湖的边界。
没了剑魔和覆雪楼,便有了笛飞声和金鸳盟,没了金鸳盟,还会有鱼龙牛马帮。
正道从一次次覆灭魔教中所能获得不过是利益,既然可以交换利益,又何必开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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