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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麽说,算是功过相抵。
他并非盲目相信了贺知行的话,只是相信了自己的判断。
「另外,你应该清楚,常规的体检只能检查身体上的疾病,并不能准确发现心理问题。」
贺知行一早就看出方霁是在故意转移话题,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他想知道的,却不代表着他真打算在这件事上轻易放过。
须臾,他道:「方霁,别逃避问题。」
「方霁」两个字像是在他口中缱绻缠绕了一圈才被说出,带着点无可奈何和宠溺。方霁听得不自在,下意识反驳道:「谁说我逃避问题了。」
「那我们就一起解决它。」
「你不是一向迎难而上,坚持遇事就正面解决?」
贺知行坐在没有靠背设计的椅子上,哪怕处於放松下,体态依旧保持得很好。身上匆忙换过一套乾净衣裳,尺寸看起来略微显小,衣领後的吊牌都忘了摘,露出半截。
他看着方霁的眼睛,目光专一,缓缓启齿:「我真的很担心你。」
在电话里听到方霁出事时,从未如此憎恶过距离上的残忍,即便两人身处同一座城市,只隔二十分钟的车程,他还是嫌太过漫长和煎熬,恨自己当时不在方霁身边。
握紧方向盘,他的脑海里反覆回放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每种假设都像锋利的刀片割裂着理智与冷静。
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气息,混杂着窗外花园传来的淡淡花香,给这个本应严肃的地方添上几抹生机与宁静。
方霁感觉心尖像被那句话挠了一下似的,心跳有些快,特别是对上贺知行那双能够将人吞噬掉的眼睛,险些陷进去。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坦白道:「我已经看过心理医生了。」
「什麽时候?」
「六年前。」
「之後呢?」
「正如你现在看到的,治疗情况不理想。」
室内出现短暂死寂。
第54章
他这个情况自出事後就一直维持到了现在,有时吐得狠了,不仅折磨着肉体,连精神都难逃其难,生出要将命一块搭在这上面的恐惧来。
幸运的是,这种痛苦的风暴并非频繁发作,哪怕算上今天,总共也不超过十次。
发觉自己的异常,他找过心理医生,当时给出的意见是口服药物搭配系统脱敏疗法。
是药三分毒,方霁服用了半年左右的药物,有段时间导致身体激素水平失衡,白天时常困倦不堪,一个月内体重急剧上升,长胖了近二十斤。
直到觉得情绪趋於稳定,便在谘询过当时负责的心理医生後停了药,接着报了个专业健身教练的课,将身材渐渐恢复原样。
至於脱敏疗法,他没试过,倒不是不愿配合治疗,而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他产生创伤後应激障碍的根本就是与人相关,而非自然灾害或意外事故。
表面上,他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能够维持基本的社交活动,如礼节性的握手和共餐等,但剖开内心深处,创伤留下的疤痕依旧清晰可见。
一旦遭遇特定情境,强烈的应激反应便会猛烈而至,像只挣脱桎梏反扑的凶兽,令他这个手无寸刃的普通人毫无招架之力。
恶心与呕吐是最多的。
对於他而言,能够保持当前的状态已是莫大的安慰,很满意了,毕竟那段记忆永远不可能剜除乾净。这麽多年除了呕吐时带来的灼烧感不是滋味,实际上对他的日常生活没有太多影响。
他能够适应。
「……因为出现由心理引起的呕吐不算频繁,所以後面我就结束了和心理医生的联系,觉得平时多注意一点,掀不起多大的浪花。」
「这也是你这些年不愿意找伴侣的原因吗?」贺知行问。他还记得上大学那会,方霁其实是有过找人谈一场恋爱的冲动的,尽管最後没有成功。
一次性纸杯在手中挤压得变了形,里边的水被喝了个乾净,只有零星几滴,方霁便放开了去蹂躏。
「……是。」
贺知行大致猜到了诱导方霁产生应激反应的因素。
「我没法接受和人长时间的亲密接触,无论是异性还是同性。」
好在他没有关系特别亲密的朋友,所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接触的产生。就算是关系较好的甄均,虽然不知道他的情况,也始终在提醒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没有追问缘由。
沉默裹挟着的每一分一秒总显得如有冰封,流逝地格外漫长。
「……你不问我当年发生了什麽吗?」方霁放过了那只不成样的纸杯,双手自然交握放在腿上。
病房的窗户敞着,微风丝丝缕缕地吹入,带着思绪飘向不久前。
贺知行的身影闯入视野,眼中满溢着担忧与紧张,却在一声近乎咆哮般的怒吼後,所有动作伐戛然而止,犹如一盏炽热的烛火猝不及防地被水浇灭,光芒瞬息黯淡,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丶迷惘。
他其实不想抱有那麽大的敌意,但在那一刻,身体仿佛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对外界的一切接近表现出抗拒,包括最开始想要帮他的刘叉也不例外,最终只能无奈地选择守在卫生间门外,与他保持一定距离。
如果贺知行问他当年发生了什麽的话,他会……
方霁望着病床上雪白的被面,陡然有些不敢确定了。
他真的能做到坦荡地说出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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