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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的寒冬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肆虐的朔风收敛了爪牙,铅灰色的苍穹裂开缝隙,吝啬地投下几缕苍白无力的阳光。萧楚城新筑的土墙在融雪与泥泞中沉默矗立,积雪消融的泥水沿着墙根蜿蜒流淌,汇入新挖的引水渠,出浑浊的哗啦声。营地里的窝棚顶上,厚重的积雪化作湿漉漉的水汽蒸腾,混合着牲畜粪便、潮湿泥土和劣质炊烟的气息,形成一种属于初春的、带着腐朽生机的独特味道。
营地中央那座最“坚固”的棚屋内,沉疴的气息依旧浓重,但已不再是纯粹的死亡阴影,而是混合了汤药的苦涩、婴儿奶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的压抑。楚明昭靠坐在铺着厚厚干草和洁净粗布的矮榻上,身上裹着那件半旧的靛青色棉袍,宽大的袍袖越衬得她形销骨立。深陷在青黑色眼窝中的眸子半阖着,目光落在怀中那个用柔软羊羔皮紧紧包裹的小小襁褓上。
襁褓中的婴儿——萧念昭,正沉沉睡着。初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已舒展开来,透出几分玉雪可爱的模样。唯有左侧锁骨下方,靠近心口的位置,那枚指甲盖大小、形态清晰、线条刚劲的暗红色虎符胎记,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如同一个沉默而惊心动魄的烙印。
楚明昭枯瘦苍白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复杂,无意识地拂过婴孩温热细嫩的脸颊,最终停留在那枚小小的暗红胎记边缘。每一次触碰,都仿佛有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窜入心口,带来一阵混杂着钝痛、荒谬与一丝被死死压抑的、奇异悸动的痉挛。她的呼吸依旧带着胸腔深处沉闷的杂音,左胸箭创的钝痛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她这具残躯的脆弱。产后气血两亏的巨大亏空,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地。
林红缨沉默地侍立在一旁,玄铁面甲下的目光时刻警惕地扫视着门帘的缝隙,如同最忠诚的哨兵。棚屋内外,巴图尔和他那二十名心腹铁卫,如同沉默的磐石,将这座棚屋守得密不透风,连一丝多余的风都难以渗入。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踏破泥泞的声音,伴随着粗犷的呼喝和某种节奏奇异的、如同闷雷般的鼓点,由远及近,猛地撕裂了营地初春的沉寂!
“报——!!!”了望塔上值守的汉子扯着沙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惊疑与凝重,“西戎使团!打着金狼王旗!已到营门外三里!人数过百!有披甲护卫!”
这声嘶吼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整个萧楚城瞬间骚动起来!流民汉子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简陋武器,妇人们惊慌地将孩童拉进窝棚深处,营地边缘加固工事的工匠们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营门方向!
棚屋内,林红缨玄铁面甲下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绷紧!
楚明昭抚过婴孩胎记的手指猛地一顿!深陷在青黑色眼窝中的眸子骤然睁开!布满了蛛网般血丝的瞳孔深处,翻涌起冰冷的警惕与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属于“惊凰”的戾气!怀中的念昭似乎被母亲瞬间紧绷的气息惊扰,小嘴瘪了瘪,出几声不满的、细微的哼唧。
“殿下……”林红缨的声音带着紧绷的杀意。
“更衣。”楚明昭嘶哑破碎的声音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极其艰难地、用那只包裹着白麻布的右手支撑着身体,试图将怀中的念昭递给林红缨。
林红缨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接过襁褓,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楚明昭沾满冷汗的左手死死抓住矮榻边缘,枯瘦的手臂爆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将自己虚弱不堪的身体撑离床榻!巨大的眩晕和肺腑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黑,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全靠左手死死抠住粗糙的木沿才未倒下。
林红缨一手抱着念昭,一手想搀扶,却被楚明昭冰冷的目光制止。
“玄甲。”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林红缨不再犹豫,迅将念昭轻轻放在铺着厚软狼皮的摇篮里,转身从角落一口沉重的木箱中,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靛青色软甲。甲胄并非萧楚城流民自制的简陋皮甲,而是当年黑狼堡军械库中缴获的西戎制式轻甲,甲片由坚韧的熟牛皮叠加压制而成,关键部位镶嵌着打磨光滑的薄铁片,虽不及大胤精良,却自有一股沙场的凶悍气息。
楚明昭咬着牙,在林红缨的协助下,极其艰难地将冰冷的软甲套在单薄的靛青色棉袍之外。沉重的甲胄压在重伤未愈的残躯上,如同背负着一座大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胸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她沾满冷汗的手,死死抓住冰凉的护心镜边缘,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林红缨迅为她系好束带,又将一顶同样缴获自黑狼堡、带有护颈和面甲的西戎式头盔,小心地戴在她汗湿的鬓上。冰冷的金属面甲落下,遮住了她苍白如纸、布满痛苦冷汗的脸,只露出一双深陷在青黑色眼窝中、此刻却燃烧着骇人寒芒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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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我出去。”面甲下传出嘶哑破碎、却斩钉截铁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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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楚城简陋的营门外,一片泥泞的开阔地上,气氛剑拔弩张,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流民汉子们手持五花八门的武器——缺口的长刀、沉重的木棒、磨尖的兽骨矛头,在巴图尔和几名老卒的带领下,组成了一道虽显杂乱却带着孤狼般凶狠气息的人墙,死死堵在营门之前。他们眼中燃烧着警惕与敌意,粗重的呼吸化作一道道白雾。
在他们对面,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勒马肃立。队伍中央,簇拥着一辆由四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西戎骏马拉着的巨大金顶毡车!毡车通体由华贵的紫红色厚毡覆盖,车顶装饰着纯金铸造的狼头图腾,在苍白的天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车厢四周垂挂着由金线编织、缀满各色宝石的流苏,随着寒风轻轻晃动,出细碎的、令人心眩的叮当声。
毡车前方和两侧,是上百名身着统一制式黑色皮甲、外罩绣着金色狼头图案的厚重毛皮斗篷的西戎精锐护卫!他们身形彪悍,眼神凶戾如鹰隼,腰间悬挂着弧度惊人的弯刀,马鞍旁挂着沉重的狼牙棒和强弓劲弩!一股浓烈的、带着血腥与傲慢的肃杀之气,如同实质的冰墙,沉甸甸地压向营门前的流民!
此刻,毡车厚重的、缀满宝石的紫红色帘幕被一只戴着数枚硕大宝石戒指、涂着鲜红蔻丹的玉手缓缓掀开。
一名女子探出身来。
她约莫双十年华,身量极高,穿着一身裁剪极其合体、由火红色狐狸皮和暗金色锦缎缝制的华丽骑装,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充满野性力量的曲线。一头浓密如同海藻般的乌黑长编成无数细辫,间点缀着细小的金铃和打磨光滑的狼牙饰品。她的脸庞是典型的西戎轮廓,深邃而立体,鼻梁高挺,嘴唇饱满如同熟透的浆果,涂抹着同样鲜艳欲滴的红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罕见的、如同琥珀融金般的色泽,里面燃烧着毫不掩饰的野心、征服欲和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她便是西戎王庭最受宠的公主,有着“草原金狼”之称的——阿史那·云娜!
云娜公主的目光如同带着实质的温度,带着挑剔与审视,缓缓扫过萧楚城简陋的土墙、泥泞的营地和那些衣衫褴褛却眼神凶狠的流民,最终落在了营门内那道沉默如山、戴着青铜面具的高大身影——萧凛身上。
她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绽放出一个足以令骄阳失色的、却带着剧毒般侵略性的笑容。红唇轻启,声音如同沙漠中流淌的蜜酒,慵懒、甜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本宫乃西戎金狼王座下,云娜公主。”她微微扬起线条优美的下颌,琥珀金的眼眸如同锁定猎物的猛禽,死死钉在萧凛青铜面具上,“奉王命,携重礼,为结永世之好,特来下嫁——萧楚城主!”
下嫁!
两个字如同惊雷,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流民汉子们瞬间哗然!愤怒的咒骂和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巴图尔更是怒目圆睁,手中缺口的长刀几乎要脱鞘而出!
萧凛端坐于一匹通体漆黑的神骏战马之上,青铜面具在苍白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灰褐色的斗篷纹丝不动。面对云娜公主那惊世骇俗的宣言和扑面而来的侵略气息,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透过面具,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沉凝如万载玄冰的漠然。搭在“黑煞”长刀刀柄上的手,稳定如山。
“城主?”云娜公主见萧凛毫无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笑容依旧明艳,声音却带上了几分娇嗔的威胁,“本宫千里迢迢而来,诚意十足。城主难道……不请本宫入营叙话?还是说……”她琥珀金的眸子扫过营门前那些愤怒的流民,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这萧楚城,连个像样的地方,都腾不出来安置未来的女主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流民怒火即将被点燃的刹那——
“嘎吱……嘎吱……”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木轮碾过泥泞地面的声音,自营门内缓缓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声音吸引!
只见营门内,林红缨推着一架极其简陋的木质轮椅,一步步走出。轮椅上,端坐着一名身着靛青色西戎制式软甲、头戴冰冷面甲的身影!虽然甲胄在身,但那单薄得仿佛能被风吹折的身形,以及软甲下隐约透出的、宽大棉袍的轮廓,都昭示着此人重伤未愈的虚弱!一股混杂着血腥、药草和冰冷杀伐之气的无形威压,却随着轮椅的出现,沉甸甸地弥漫开来!
轮椅在距离营门数步之遥处停下,正对着金顶毡车上的云娜公主。
萧凛冰冷的目光瞬间转向轮椅上的身影,青铜面具下紧抿的唇线似乎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瞬。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女主人?”一个嘶哑、破碎、如同砂纸磨过锈蚀铁器,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般冰冷与嘲讽的女声,自那冰冷的面甲下缓缓响起。楚明昭深陷在面甲孔洞后的眼眸,如同淬火的寒星,精准地刺向云娜公主那张明艳绝伦的脸,“就凭你……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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