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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的初雪终究没能留住,只一夜寒风,便将那层薄薄的银白扫荡殆尽,留下一个铅灰色、肃杀而干冷的清晨。巾帼讲武堂后院的独立小院,几竿修竹在寒风中簌簌作响,青灰色的瓦檐下凝结着细小的冰棱,在稀薄的晨光里折射出一点冷硬的光。空气里浮动着冰雪消融后的清冽、松木炭火燃烧的暖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药汁的苦涩。这苦涩源自楚明昭案头那碗黑褐色的汤药——太医院张院判昨日诊脉后新开的方子,用以压制蚀心虫毒反噬和固本培元。
楚明昭坐在临窗的书案后,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玄狐皮大氅,厚重的皮毛几乎将她单薄的身躯包裹住。她左手执笔,蘸着朱砂,在一份新递上来的“机关科”女教习候选名册上细细批注。右臂依旧无力地垂在身侧,蚀心虫毒盘踞的深处,那阴冷的麻痹感如同蛰伏的毒蛇,在张院判的汤药压制下虽未肆虐,却依旧顽固地盘踞着,带来一种沉甸甸的滞涩与隐痛。每一次呼吸,心口下方被重新安置、紧贴肌肤的那枚阳符碎片,都会传来一丝细微的、硬物硌压的冰凉触感,无声地提醒着清晨那场惊魂的余悸。
她批注得很慢,字迹却异常工整有力。朱砂的艳红在名册的墨字间跳跃,如同凝固的血珠。小腹深处那沉甸甸的疲惫感在汤药的暖意下缓和了些许,但精神的消耗却并未减轻。昨夜几乎无眠,侍女小荷那受惊茫然的脸、指尖触碰软甲内侧的惊险、系统强行启动“记忆模糊”时识海撕裂般的剧痛、以及重新将阳符碎片深埋于最贴身内衫下的冰冷决绝……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轮转。每一次回想,都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后怕和一种被无形枷锁禁锢的窒息感。
笃笃笃。
轻微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进来。”楚明昭头也未抬,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
门被推开,裹挟着一股外面清冽的寒气。进来的不是小荷,而是谢云琅。他一身青灰色的劲装,肩头落着几点未化的雪粒,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清峻,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大人,”谢云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事务性的沉稳,“萧王府长史周文谦方才过府,言王爷有要事相商,请大人过府一叙。事关……西狼山祭坛密档及前朝余孽‘蝠王’的最新动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明昭苍白疲倦的脸上,补充道:“周长史言,王爷知大人贵体欠安,若不便,可遣属下代为传达。但……属下观其神色,此事似乎……颇为紧要。”
西狼山祭坛?蝠王?
这两个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楚明昭心头激起涟漪。古墓绝笔书中提到的最终“锁魂”之地,以及那封从夜枭杀手身上搜出的密信中提及的幕后黑手!萧凛此刻相召,必有重大现!
所有的疲惫和后怕瞬间被压下。楚明昭放下朱笔,抬眸看向谢云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疲惫被锐利的锋芒取代:“备车。即刻去萧王府。”
“是!”谢云琅应声退下。
楚明昭站起身,玄狐大氅滑落肩头。她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绯色的昭武校尉官袍。穿衣的动作依旧因右臂的滞涩而略显笨拙,尤其是系紧腰间的犀角带时,左手需要更大的力气。当她将最后一丝褶皱抚平,镜中映出的,已是一个神色沉静、官威凛然的昭武校尉,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紧绷,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萧王府坐落在神都权贵云集的朱雀大街深处。朱漆大门高耸,门楣上“敕造萧亲王府”的金字匾额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门前两尊石狻猊沉默地踞守着,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森严与沉重。楚明昭的马车在侧门停下,谢云琅留在车中等候。早有王府管事在门前恭候,引着她穿过重重庭院。
王府内的景致疏朗大气,亭台楼阁皆透着一种洗练的庄重,不见寻常王府的奢靡。回廊曲折,青石铺地,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唯有墙角背阴处还残留着些许未化的冰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沉水香气,混合着冬日庭院特有的、带着寒意的草木气息。然而,这份清冷肃穆之下,楚明昭却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沿途遇见的侍卫、仆役,皆屏息凝神,步履匆匆,眼神交汇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警惕。
管事将楚明昭引至王府深处一处名为“澄心斋”的独立院落前,便躬身告退:“王爷在书房等候大人,请大人自行入内。”说完,垂手肃立一旁。
澄心斋。院门虚掩着。楚明昭深吸一口带着沉水香和冬日寒意的空气,推门而入。
院内更加清幽。几株高大的古松虬枝盘曲,覆盖着未化的残雪。青石板小径通向正中的三间书房,门窗紧闭,只有左侧一间窗棂内透出昏黄的灯火。空气里那股清冽的沉水香气愈浓郁。
楚明昭踏上台阶,推开书房虚掩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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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浓烈的、混合着上好松烟墨、陈旧书卷、沉水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的血腥气和草药苦涩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书房内光线有些昏暗,只点着书案上一盏高脚青铜雁鱼灯,火苗跳跃着,将室内高大的书架和堆积如山的卷宗拉扯出巨大的、摇曳不定的阴影。
萧凛并未坐在书案后。他背对着门口,立在靠墙一座巨大的紫檀木多宝阁前。玄色的亲王常服在昏暗中如同凝固的深渊,肩头伤处的轮廓依旧带着不自然的僵硬。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凝视着多宝阁最高一层的某个位置,侧脸线条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冷硬而沉默。
听到推门声,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被无形重物压迫的滞涩感,转过了身。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在讲武堂时更加苍白,甚至透着一股病态的灰败,薄唇紧抿,下颌绷紧如刀削。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死寂,而是翻涌着一种极其沉重、近乎疲惫的暗流,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当他目光落在楚明昭身上时,那暗流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掠过她绯色的官袍、苍白的脸,最终定格在她那双同样布满疲惫却带着询问的眸子上。
“你来了。”萧凛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器,带着一种明显的、强行压抑后的虚弱感。他指了指书案对面一张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紫檀木圈椅,“坐。”
楚明昭依言坐下。椅垫柔软,却驱不散书房内那股无形的沉重和萧凛身上散出的、令人窒息的疲惫感。她的目光落在萧凛肩头,那厚重的亲王常服下,似乎能隐隐闻到一丝更加清晰的草药苦涩气息。他的伤……比想象中更重?是那淬毒弯刀的后患?还是……
“西狼山祭坛密档已由‘蛛网’核心成员破译部分,”萧凛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带着一种消耗过度的干涩。他走到书案后,并未坐下,而是从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中抽出一份用火漆密封、边缘带着烧灼痕迹的羊皮卷,推至楚明昭面前。“‘蝠王’身份依旧成谜,但其近期调动频繁,联络点指向江南及西南边陲。其最终目标……仍是‘锁魂’仪式,地点极可能就在西狼山。时间……恐在下月初三之前。”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向楚明昭,“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楚明昭的心猛地一沉。下月初三!不足一月!她拿起那份羊皮卷,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封蜡。卷宗很薄,却仿佛重逾千斤。她正欲拆开火漆细看——
“咳……咳咳……”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猛地从萧凛喉间爆出来!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楚明昭,左手死死按住胸口,高大的身躯因剧烈的呛咳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弓起!那咳嗽声沉闷而痛苦,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楚明昭握着羊皮卷的手骤然收紧!她倏然抬头,看向萧凛那剧烈颤抖、显得异常单薄的背影。那压抑的、带着血腥气的咳嗽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古墓中他替她挡刀的画面、他肩上那狰狞的伤口、此刻这无法掩饰的虚弱与痛苦……所有的画面瞬间交织,混合着那卷泣血绝笔书中沉甸甸的百年孤忠,形成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愧疚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揪心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备!
“王爷!”楚明昭下意识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和关切,“您的伤……”
萧凛猛地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咳嗽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他缓缓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嘴唇甚至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如同金纸。他用手背极其快地擦去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色的痕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掩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翻涌的痛苦和虚弱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
“无妨。”他的声音更加沙哑,带着浓重的喘息,“旧伤……偶。药……在那边。”他极其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向书房角落一张红木小几。几上放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一个白瓷药吊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烈苦涩的药气弥漫开来。“烦请……楚校尉……帮本王取来。”
楚明昭看着他那强撑的姿态,看着他指缝间残留的那抹刺眼的暗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所有的猜忌、所有的隔阂、所有关于阳符碎片的惊魂未定,在这一刻都被这真实的、沉重的伤痛击得粉碎。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快步走向角落的药炉。
药吊子很烫。楚明昭用垫布裹着壶柄,小心翼翼地将那黑褐色的、散着浓烈苦涩气息的药汁倒入旁边备好的白瓷碗中。滚烫的药气熏着她的眼睛,带来一阵酸涩。她端着药碗,转身走向书案后的萧凛。
就在她绕过巨大的书案,走向萧凛身侧时,脚下不知被何物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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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啷——!”
手中的药碗脱手飞出,滚烫的药汁泼洒出来!楚明昭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向旁边躲闪,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撞在书案侧面一个不起眼的、用于放置卷轴的紫檀木矮柜上!
砰!
矮柜被撞得猛地一晃!柜顶几卷堆放的卷轴哗啦啦滚落下来!而更令人心惊的是,矮柜侧面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巴掌大小的紫檀木面板,竟在撞击下向内凹陷,出“咔哒”一声轻响,随即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隐藏的暗格!
暗格不大,仅一尺见方。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机密文件。
只有箭矢。
满满一暗格,码放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箭矢!粗略看去,不下百余支!箭杆并非制式,长短粗细略有差异,颜色也深浅不一,显然来自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材质。但每一支箭矢的尾部,都被人用极其工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般的小楷,清晰地刻着日期!有些字迹已略显模糊,带着岁月的痕迹;有些则墨色犹新,如同昨日才刻上去!
楚明昭因撞击而眩晕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离她最近、因撞击而微微散落的几支箭矢尾部的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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