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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已经走出门的奚夷简,甫一踏出门槛,就转身倚着墙柱坐上了栏杆,看上去似乎并不想远走。
容和和就站在他身侧,看他那惯常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怅惘,像是掺杂了些旁人永远都读不懂的苍凉,遍眼荒芜。这是海内十洲的人绝不会在那个不可一世的奚夷简脸上看到的眼神,但从前的容和和却是见惯了的。
在她还是奚欢喜的时候,她的丈夫即便是在光芒万丈又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也会偶尔露出这样的表情。那时她只觉得他太孤独,哪怕身在红尘俗世,万人中央,他的眼中也是带着一丝寂寥的。
而为了抹平他眼中的这丝寂寥,她做出了让旁人瞠目结舌的退步,以自己的孤寂去成全他,放任那山河大地红尘烟雨将他扯回广阔而明亮的天下。
可是时至今日,他为何还要如此?
容和和神色微动,不知想到何处时,已忍不住抬起手探向他的面庞,但她的手却在将要挨上他时被他轻轻握住。
奚夷简回首看向她,扯着她的手复又松开,以掌心覆住她的,两掌交错间,两人分别勾住对方两指,再次相碰时,已如一盆热水当头浇下,暖流从后脑涌向四肢百骸。
解同心术很简单,但若是两人曾解开过同心术,如今又要再次将两人绑在一起,难于登天。
同心,同心,两颗心若是被彻底分割开,拿什么都无法填补那道裂痕。
两人无言地尝试了片刻,那股热流却渐渐从身体里褪去,逐渐变得平静下来。无须去看,他们也明白胸口前不会再有那道红痕。
挠了挠头,奚夷简终是松开了手,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别过头去,“本想以那同心术让你看到小六壬的地形,看来现在不是时机……”
他一向是胆大包天不可一世的,从前海内十洲谁听了奚夷简的名声不会退避三舍?但无论有没有遭受那场大难,三百年后的他在面对眼前的姑娘时,偶尔还是会难为情地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或许是心有愧疚,也或许是害怕看到她已经不再饱含情意的目光。
这个时候似乎要讥讽几句,才不负这三百年来的悲伤。但容和和只是看了看自己滞在半空中的手,忽然就没有了与其针锋相对的念头,沉默过后,甚至没有提起现在两人都不想谈的事情,转而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壬北是个怎样的人?”
奚夷简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提到壬北,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忽地有些不自然起来。
容和和偏了偏头,等着他的回答。
“是个与我完全相反的人。”他最终还是说了。
容和和微微皱了下眉,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却笑了,“世人总说我是担得起这世上所有恶名的人。既然如此,那壬北就是配得上所有赞誉的一个人。”
他并不吝啬对壬北的赞赏,可是却在道出事实的同时,隐瞒了另一件事。那是他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对自己的心上人说的话——就在你还是沧海岛的欢喜姑娘时,所有人都认为壬北足以与你相配。
“既然如此,他为何会沦落到如今的境地。”容和和不知他心中所想,又困惑地问了下去。
自小生活在与世隔绝的沧海岛,最近这三百年又困守在蓬丘,对于她而言,海内十洲那些恩怨情仇都太遥远了。
但这些传说对于奚夷简来说,却是曾亲眼所见的往事,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从前壬一壬北也曾是六壬谷的得意弟子,地位不比寻常,但是后来却传出了他们二人背叛了六壬谷的消息,辨无可辨之下,六壬谷没有将他们逼到死地,而是将他们二人折磨至今,甚至拿他们的死穴牵制他们,使其心有顾忌只能认命。”
容和和的眼角不自觉地一颤,让她忍不住抬手捂住才说出了接下来的话,“那他们……”
“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事,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毕竟……”他顿一顿,继续说道,“你我最明白,传言是多么不可信的东西。”
说是已无情意,谁又相信呢?
壬一、壬袖、壬岚,还有那个至今只闻其名的壬北,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往事,就好像一个谜一般。
而奚夷简既是那谜中人,又是旁观者。
容和和本不是好奇之人,但对于那个能让壬一甘心用同心术同生共死的男人,她真的很想知道对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尤其是在她已经无法再与心上人重新用同心术心意相通的如今。
夫妻多年,奚夷简不会不明白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想了半刻,也忍不住笑道,“同心术说是极难,其实只难在情字。男女之情,兄弟之情,师徒之情……都是情意,未有分别,只论深浅。这样一看,倒只能怪我自己了,偏要解开那生死束缚。几百年来走遍十洲,只换来仇敌遍地,有那志向相合的,偏我又对其置之不理。最后只剩了个徒弟,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那个便宜儿子没学会感恩戴德,反倒巴不得我去死……”
说到最后,他顿了许久,复又抬眼看她,“不过,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总算……老天始终待我不薄。”
他的眼神勾勒出了几分庆幸和更多的眷恋,看得她心底那原本已经深深压下的热浪又翻滚汹涌。
客栈的门口不知是谁与谁又起了争执,让本就喧闹不堪的小楼更显嘈杂。容和和就站在那些恼人的声响中央,耳畔回荡着路人杂乱的脚步声,但那句极轻极轻的话还是撞进了她的心底,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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