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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透进一点蟹壳青,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啼,闷闷的,隔了好几重院子。
是卯时初刻,天将亮未亮,府里最静的时候。碧珠通常要再过小半个时辰才会来。
我再也躺不住了。梦里那玉白的冰冷和倾轧,比任何鞭子都更催人。
必须走,一刻也不能等。
崔琰昨夜……并没明说要把我锁起来。他只是歪理邪说地“说服”了我。
那我若现在走,算不得违逆吧?他总不能因为我想离开他的庄子,就真把我当逃奴抓起来?
我心里乱糟糟地想着,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不能带太多东西。我只把那旧包袱重新卷紧,轻轻拉开门。
一股清冷潮湿的晨气扑进来,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檐角挂着的铁马,被微风吹得叮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踩着冰凉的石板地,悄无声息地顺着回廊往外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耳朵竖着,捕捉任何一点动静。
这庄子极大。我住的是后头一处僻静小院,往外要走好几重月洞门,穿过花园、水榭,才能到二门,再出去才是外院和庄门。
第一重月洞门顺利通过。园子里晨雾未散,假山石影影绰绰,荷池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气。
四下无人,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快到第二重门时,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是个上了年纪的粗使婆子,正拿着长柄扫帚,慢吞吞地扫着廊下的落叶。
她抬头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尤其是看见我怀里的包袱。
“娘子?”她停下扫帚,疑惑地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天还没大亮,您这是……”
我心头一紧,脚步不停,只胡乱朝她摆摆手,意思是“你别管”,埋头就往门洞里冲。
“哎!娘子!您慢着点!”那婆子在后头提高了声音,却没追上来,只是拄着扫帚,满脸困惑地看着我的背影。
穿过这道门,是一片更大的空地,远处能看见马厩的棚顶和堆放杂物的仓房。
这里应该离二门不远了。
我心头刚升起一丝希望,就从马厩旁的角门里走出两个灰衣小厮,提着水桶,看样子是去井边打水。
他们一眼就看见了我。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放下水桶,快步走了过来,挡在我前头几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阻拦意味:
“忍冬娘子安。这天色尚早,露水重,您怎地独自到前头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小的去唤碧珠姐姐来伺候您?”
我摇头,想绕过去。
那小厮却巧妙地挪了一步,依旧挡着,脸上赔着笑,声音却更清晰了些:“姑娘,前头杂乱,恐冲撞了您。您若是闷了,想逛逛园子,不如等日头高了,让碧珠姐姐陪着,也更便宜些。”
他话说得客气周到,挑不出错处,可那挡在身前的架势,和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已经说明了一切。
另一个小厮也放下了水桶,远远站着,朝这边张望。
我心头一沉,侥幸瞬间碎了,忙比划着手势,指尖急切翻飞——「我出去寻些东西,即刻便回。」
他似乎见劝说不动,直接改了口气,半点不让:“郎君有命,姑娘近日不得出这院落半步,还请姑娘回房安歇。”
这话如冰水浇头,我浑身一震。
原来他昨夜走后,早安排好了!竟这般快,这般绝,连半步都不肯让我挪出这院子!
我急得眼眶发红,又比划着争辩,指尖快得打结——「我无恶意,就出去片刻,绝不走远!」
可两个小厮只垂首躬身,语气虽恭,态度却死硬:“姑娘恕难从命,这是郎君的吩咐,小人不敢违逆。”
他们站在廊下,如两尊石人,堵死了所有出路。
我抱着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包袱,一步一步往回挪。
踩过的石板,来时是冰凉,回去时是刺骨的寒,寒到骨髓缝里。晨雾濡湿了头发和单衣,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化不开的胶,又冷又黏。
路还是那条路,廊还是那道廊,假山石沉默,荷池水无波。
可一切都变了。来时眼里是出口,是侥幸。回去时,处处都像长了无形的眼睛。
走不掉了。
这个念头砸进心里,砸碎了最后一点自欺欺人。
崔琰根本不用说什么,不用做什么。他只需把我放在这里,这庄子本身,这上上下下的人,自然而然就会把我圈起来,用规矩,用「体面」,用看似无微不至的「照顾」。
我回到那间厢房,推开门。
天光已经亮了些,能看清屋内精致的陈设,和我这一身狼狈。我把包袱扔在脚踏上,像扔掉一个无用的累赘。
然后,我脱力地滑坐到床沿,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一场大火烧过的荒原,只剩下呛人的灰烬和刺骨的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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