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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方向的山谷口,一道浑浊的黄褐色正从两山之间挤出来,裹着泥沙、碎石、连根拔起的树木,顺着山势往下淌,越淌越快,越淌越宽,原本蜿蜒的河沟瞬间被抹平,变成一片望不到头的浑黄。
它漫过河岸,漫过田埂,漫过那些流民刚刚丢弃的包袱和尸体,像一锅煮沸的粥从锅沿溢出来,
满坡人都是被山洪逼上来的,大道断了,只得往密林小道挤,你推我搡,乱作一团。
我扶着树站定,抬眼往东南望去。
密林的枝叶挡住了视线,我再也看不见颍川城。但我能听见——那闷响从西北群山间滚出,一路摧折,往东南平原去了。
不知何时,山洪的轰鸣淡了下去,天地间的声响,忽然一空。
连哭嚎、推搡、喘息,都齐齐掐断。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睁着眼望向坡下。
方才还奔涌乱窜的黄水,已然铺开,一面缓缓抬升的泥海从西北漫卷而来,灰黄浑浊,裹挟着断木、梁柱、不知是人还是牲畜的黑点,吞没田亩,吞没村舍,吞没道路,一路往东南压去。
城隍庙的尖顶露了片刻,便被水面吞掉,那棵几人合抱的老槐树拦腰折断,顺着水势轻轻一滚,便消失在浊浪里。
没有人跑了。
有人瘫坐,有人磕头,有人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方才拽我珠钗的手松了,那人呆呆望着山下,泪水混着泥污无声滑落。
远处的颍川城隐在水雾浊浪之间,只剩一道模糊黑影,在连天黄水间似摇似坠,看着看着,便觉得它要整座化在水里,再也寻不见。
身后山洪未绝,轰鸣阵阵,身前黄水渐涨,漫无边际。
所有人怔怔望着那片汪洋,忽然有人哑声开口:“山洪刚过……颍水这是涨上来了……”
一句话未落,人群里已是一片死寂,紧跟着,怨毒与绝望轰地炸开。
“天杀的崔官——!”
这一声像裂帛,炸开了所有憋死的恐惧与恨。
“我操他娘的,真是个吃人的夜叉!我们定陵的百姓,碍着他颍川甚事?他一纸令下,各亭长、里正疯狗似的上门,男丁十五以上五十以下,一个都跑不脱!敢躲?一把火烧了屋!说是将军令,军法从事,谁挡杀谁!”
“咱们这些外乡人,死绝了都不碍他的事。他只管守他的颍川城,保他的官仓,咱们这四野八乡的,便都不算人,只配给他填堤、供粮、当牛做马!”
“我家男人被抓去,至今没个音信,多半是填在堤里了……”
“什么守土安民,我只认得他是个催命鬼!”
“咱们的田淹了!屋没了!人死了!他也不得好死!”
“叫大水吞了他的颍川城!叫他沉在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哭声、骂声、怨毒声搅成一团。
有人瘫在泥里笑,笑得比哭还难听:“大水还在涨……还在涨……看你那城能扛到几时……”
“左右是个死,都淹了才公道……”
我望着那一片浑黄,心口忽然空了。
水还在漫。城影在雾里浮沉,看不真切。我不知道城还在不在,堤还在不在,粮仓还在不在——
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他一定在。
以他的性子,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他征了那么多夫,筑了那么多堤,把颍川上下折腾了个遍,得罪了那么多人,为的就是今日。洪水来了,他怎么可能退?
他要死在堤上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后脑勺扎进来,又细又冷,一直扎到心口。
我本该拍手称快。
他死了,我该高兴的。不是吗?
那一夜我挣扎,哀求,他无动于衷,像一座山压下来,把我碾碎了。
撕扯、屈辱、疼痛,至今还嵌在骨血里,到死都拔不掉。
我恨他。恨得牙根发痒,恨得夜里辗转反侧,恨得无数次在梦里拿刀捅进他胸口。
可他现在真的要死了。
不是被我杀的,不是被我报复的,是死在堤上,死在洪水里,死在他自己选的那条路上。
他连让我恨他的机会都不给。
更深的恨意像火一样窜上来,烧得我浑身发抖。
你死了,一了百了。那一夜的摧折是你,快活是你,如今赴死干净也是你。
我凭什么要留着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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