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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日清闲了。
袁家撤出颍川,陈望的残部在山里钻,翻不出什么浪。案头的文书批完了,军中的事也有崔弘盯着。
人一闲,脑子里就只剩她。
书房坐了一下午。光从白变黄,从黄变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点灯的时候,忽然想,她腕上那条红布条,是不是还系着?
那条红布条。从第一次见她就在了,大约是求平安的,或是哪个穷乡僻壤的习俗。戴了不知多少年,勒进皮肉里,像长在上面了。
她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的。衣裳是我的,吃食是我的,笔墨纸砚是我的。只有那条红布条不是。
我想把它换掉。
前日,去了城外的玉清观。老道长是先帝时候的方外之人,与我祖父有旧。我年少时随父亲来过几回,后来忙了,便疏了。他见我来,也不意外,只煮了茶,问我近况。
我说了些军中的事,他听着,不置一词。末了,忽然问:“你心里有人了?”
我没答。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沫,浮浮沉沉的。可我知道他看出来了。这老道眼睛毒,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笑了笑,起身从里间取出一只乌木盒子,搁在我面前。“早年从西边来的料子,搁了几十年了,没人识货。”
他打开盒盖,里面托着一只镯子。
“这料子叫水苍玉,”他把镯子托在掌心,迎着窗外的光,那幽幽的青便活了过来,像一汪静止的水。
他看着我,目光很静,“你心里那个人,大约也配得上这镯子。”
玉是凉的,贴着掌心,慢慢染了我的体温。
我看着这一汪静止的水,忽然想——这镯子戴在她腕上,会是什么样?
那截手腕我见过,从袖口露出来,瘦伶伶的,青玉贴上去,凉的,她大约会细微地一颤。
这镯子戴上,青对青,幽幽的,像深潭里沉着的一弯月。她不必抬手,只消坐在窗边,日光落在腕上,那玉便活了。
她戴什么都好看,可这镯子,像是专门等她。
“我想留她在身边。”我听见自己说。
老道长看了我很久,“你留得住么?”
这话问得可笑。留不住?这世上还没有我留不住的东西。权势在我手里,刀兵在我手里,人心我也拿捏了不知多少。留一个人,有什么难的?
可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我在他眼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居然不是质疑,是怜悯。
他在怜悯我。
“有些人啊,就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觉得这世上没有他留不住的东西。权势、刀兵、人心——他拿捏惯了,以为天底下的账都是一个算法。”
他放下茶盏,轻轻搁在桌上,那一声响,极轻,却像落在我心口上。
“可真心留人,靠的不是这些。越想攥紧,她越疼。她疼了,就会走。”
“她走不了。”我脱口而出。
老道长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试试看。”
我握着那只镯子,没说话,心里忽然有点烦。
他说得不对。我从来不是靠蛮力的人。我懂分寸,知进退,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这些年在朝堂上,什么人我没拿捏过?留住一个女人,难道比朝堂上的那盘棋还难么?
老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你若要留她,得学会一样东西。”
“什么?”
“尊重。她愿意,才是她愿意。不是你替她愿意。”
我没应声。他转过身,看着我。“这镯子养人,你养它,它也养你。你待它温,它便温。你待它烈,它便碎。人也是一样。”
临走时,他送我到山门前。
“伯瑶,”他唤我的字,声音很轻,“能走进心里的人,定是个难得的好人。莫要辜负了她。”
我没回头,一路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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