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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在那上头,暖黄的一片,我忽然说不出话。
她转过身来,手里攥着一条褪了色的旧红布,走到我身边蹲下。
我仰头看她,她没解释,只是轻轻拿起我那只没受伤的左手。
她的手指凉,动作却轻。
红布条一圈圈缠上我腕骨,粗糙的布面贴着皮肉,磨得微微发痒。
她打了一个结,不紧,恰好不会滑落。
然后她抬起头看我。
她努力弯了一下嘴角——她想对我笑,那笑很浅,可她是真心想叫我安心。
她伸手点了点我腕上的红布,又指指我心口,然后双手合十,闭了闭眼。
我看懂了。
「愿你平安,愿你好起来。」
我低头看着腕上那抹旧红。那点粗糙的重量,却像一根绳子,把什么东西死死捆在了我心上。
喉头发紧,紧得发疼。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给自己也系上一根,然后蹲回火边,捧起那碗蛋花汤递给我。
我推回去,让她喝,她又推回来,我再推,她就不接了,只看着我。
我抿了一口,温热的,蛋香很淡,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堵着的那团东西更紧地压在心口。
眼眶突然发酸。
我没来得及压住。
一颗泪从右边眼睫底下滚出来,毫无征兆,啪嗒一声砸进汤碗里。
我看着那圈水纹散开,又合拢,碗面恢复平静,映着烛火一小团昏黄的光。
她在对面,我知道她看见了。
可她什么都没做,没抬头,没看我,只是更小口地抿她碗里的面汤,像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懂。
她什么都懂,她知道我不想让她看见,所以她就不看。
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喝那碗淡汤,给我留一个不被打扰的缝隙,让我把这点丢人的东西咽回去。
烛火晃了一下,暗了。
窑洞重新沉进昏暗里,只剩炭火的余烬在脚边亮着。
腕上那根红布条在余烬的光里隐隐泛着一丝暗色。
我低头看了看它,然后闭上眼。
刚才那颗泪落进汤碗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这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如果她一直坐在对面,一直小口喝汤,如果我能站起来,能护住她,能让她不用再贴那道疤。
如果我今后还能有一个家——
她和我,两个人,哪怕只是一间破窑、两口破碗、一碟歪饺子。
四年了,我没想过这个字。
家。
这四个年头里,我眼里只有仇、只有刀、只有要把世道撬开一道缝。
死就死了,埋哪儿都行,没人记得也无所谓。
可今晚她蹲在火边,把红布条系在我腕上的时候,我忽然想活了。
我想活下来,只为我们两人而活,想活到有一天,能在南边给她弄个石磨,想活到她不用再贴那道疤的那天,想活到有一个屋子,门口有她晾的衣裳,灶上有她煮的粥,夜里她坐在对面,火光映着她的脸。
四年了,头一回,我在闭上眼的时候,觉得明天值得睁开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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