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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记不清了。只记得人越来越少。
玄元道各部早已经分崩,各地旧部各寻出路,偌大的反势,烧到如今,只剩零星余火。
我这一支还硬钉在颍川,我手上无重兵,唯一可借的,是人心缝隙。
两大世家,清河崔氏、汝南袁氏,军功相争,势如水火。
袁氏主事袁睦不算蠢。掌着州府一部分兵权,家底厚重。崔氏崔琰爬升得太快,步步压过老牌世家。袁睦贪功惜权,日夜提防崔琰吞掉他的军功与席位。
颍川郡丞杜衍是官场里打磨通透的人精,不把自己捆死在任何一方。崔家的势他攀,袁家的利他拿,静静等着两虎相斗,好捡残局。
三方各有软肋,全是我可以借力的口子。
我暗中修书送到袁睦手上,只说崔琰心性沉,嗜权嗜功。今日灭我,明日必削袁家兵权,放任崔琰独大,往后汝南袁氏再无立足之地。
字字不是虚言,不过是往他早已倾斜的心上,再添一块重石。
袁睦应了,愿意暗里接济粮草,牵制崔琰。
开春这两月,我就靠着这层摇摇欲坠的制衡续命。
崔琰看出我在挑斗,可他动不了。他全力剿我,袁睦就有了口实,说他独断专权,不容同僚。他按兵不动,我便藉着袁家的粮,收容溃兵,一点点喘气。
可这层制衡,本就是薄冰。
崔琰踌躇数月,不再跟袁睦继续缠斗,他先动了杜衍,然后开始放风。
颍川城里,先是有人说袁家跟玄元道有来往,然后有人说袁睦私吞军粮,养寇自重,袁睦想压,越压越传,另一边杜衍倒戈,袁家通敌的罪证一件件凭据层层递送到州府。
不过旬月,袁睦兵权被收,退出颍川。
制衡崔氏的最后一枚棋子,没了。
杜衍归了崔氏,郡县粮草消息,尽数归崔琰调度。
再也没有拉扯,再也没有周旋。
全军压上。
从暮春到五月,便是一场慢慢的消亡。
官兵像梳子,一遍一遍梳过乡野山林。每梳一遍,我身边就少几个人。
伤号一天比一天多,派出去探子,常常一去不回。
三月底我们寻到这处浅山洞,那时洞里尚有三十多人。
拖到五月,能自己撑着坐起来的,不足十个。
我不再恨了。
恨要耗力气,我连喘气都费劲。
我只能闭着眼睛,想到去年秋天,有个姓张的校尉,喝多了酒,站在土坡上跟我说,他说等打下洛阳,要把他娘从乡下接出来,看看城里元宵的灯。他说他娘一辈子点的是豆油灯,灯芯挑得再高,也就照见巴掌大一块地方。城里的灯不一样,红纱的,白纱的,挂在铺子门口,一串一串,能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
后来延津被抄了后路,他死在乱军里。
我有个文书,写得一手好字。我让他替我拟过一篇檄文,他拟完念给我听,念到“天下苦苛政久矣”那句,那时他声音激动得都在抖。后来濮阳守不住,他跟着溃兵往南跑,跑没跑出去,我不知道。
这些人,一个一个,从我身边没了。
我起事的时候,想着的是开仓放粮,是让种地的人能留下自己的粮,是让像张校尉他娘那样的人,能看见城里的灯。
后来这些念头,像灶膛里最后那点火星子,一点一点,灭了。
可这世道是铁打的,我是肉做的。
血肉撞向坚铁,不会一下子碎成齑粉,是日复一日的消磨,一点一点把皮肉磨烂。
我不再妄想什么扭转干坤,也不再想报仇,不再想打到洛阳。
我认了。
先前摸出短刃想了结自己,身旁几人一齐扑上来按住我的胳膊,他们都哭。
我懂,要他们亲手看着我死,或是由他们下手,这份亏欠会压他们一辈子。
我只能熬,等着身子一点点溃烂。
如今,身子终于熬不住了。
我叫过栓子。
他蹲到我跟前,人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眼还存几分活气,少年人跟着我辗转山林,吃尽苦楚,我望着他,心口沉甸甸压着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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