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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老宅的家宴,向来是秦家最隆重的场合。
老宅坐落在京都最繁华的市中心,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老槐树粗壮得两人合抱不住,据说是秦家老太爷亲手种下的,少说也有上百年光景。
家宴设在正厅,八仙桌铺了暗红描金的桌围,上头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笋干老鸭煲……全是老厨子的手艺,油亮亮的色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笑声顺着雕花门框飘出去,连院子里那几株桃花都仿佛被逗得抖了抖枝头。
秦冠屿坐在秦弘渊右手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男装,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杏叶形状的玉佩,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正低头剥一只虾,剥得仔细,连虾线都挑得干干净净,然后自然地放到了秦弘渊碗里。秦弘渊看都没看,夹起来就吃了,兄弟俩之间那种默契,根本不需要言语。
这时秦弘渊放下筷子,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枚勋章,放在桌面上。
那不是普通的勋章——银质的底座上嵌着暗红色的珐琅,中央是一只展翅的猎鹰,边缘刻着一串编号和日期。这是国际安全合作部门颁发的“金盾勋章”,专门授予在反间谍行动中有重大突破的人员。勋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芒,不张扬,却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无声的分量。
秦冠屿第一个看到了,眼睛一亮,笑着拍了一下桌子:“哎呀,二哥审了那间谍一夜,哈哈,那间谍什么都招了!你们是没看见,二哥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但精神好得很,跟打了胜仗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手里的筷子都快舞出残影来,活像审了一夜的人是他自己。秦弘渊瞥了他一眼,没吭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他——他显然享受弟弟这种毫不掩饰的崇拜。
秦世襄坐在主位上,年过八十的人了,身板依然硬朗得像一棵老松。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男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秦弘渊身上,满意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弘渊没得说。”秦世襄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正厅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老爷子说话,“办事又利索,又有魄力!这些年在外面闯荡,没有丢秦家的脸。”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秦冠屿,笑容更深了几分,“冠屿也成长了。听你二哥说,这次你也帮着查了不少资料?”
秦冠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就是跑跑腿,跟二哥比差远了。”
“跑腿也是本事。”秦世襄笑道,“一家子人,各司其职,才能把日子过好。”
秦蕊坐在秦世襄右手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袍,头发挽了一个低低的髻,别了一支白玉簪子,整个人温婉得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她笑着接过话头,声音清清脆脆的,像玉珠落盘:“说起来,这次寒星功劳也不小呢。要不是寒星发现了那个间谍的蛛丝马迹,咱们还不知道要被她蒙在鼓里多久呢!这孩子进步不少,父亲您教的好!”
秦世襄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得像铜钟,震得头顶的吊灯都微微晃了晃。他伸手拍了拍身边秦寒星的肩膀,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力道却不轻,拍得秦寒星身子都歪了一下:“这小滑头,再能耐也翻不出秦家这座五指山!”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正厅里回荡,连院子里养的画眉鸟都被惊得扑棱了几下翅膀。
秦寒星的脸“唰”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伸手捏了一块面前的枣花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嚼得慢吞吞的,像只被主人夸奖后害羞得不知所措的小仓鼠。枣花酥的碎屑沾在她嘴角,甜丝丝的,可她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高兴是高兴的,但她总觉得这次的事情,好像没有大家说的那么简单。
她抬起头朝对面看了一眼。
时葵坐在秦寒星旁边,穿着一件素净的米白色旗袍,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安安静静地像一朵蒲公英。秦寒星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劲——时葵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因为感动而泛起的薄红,而是那种拼命忍着、忍到眼眶发酸发胀、马上就要决堤的红色。她的鼻尖也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指尖掐着膝盖上的餐巾,掐得指节都泛了白。
秦寒星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悄悄伸出手,在桌下拍了拍时葵的手背。时葵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里忘了收进屋里的玉器,带着一种脆生生的凉意。秦寒星侧过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时葵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把那层薄薄的水雾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不太成功的微笑,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没什么。”
秦寒星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目光里那种不问出结果不罢休的执拗,简直和秦弘渊如出一辙。
沉默了几秒,时葵终于松了口。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秦寒星一个人能听见:“罗琳……是我小时候的玩伴。”
秦寒星愣住了。
时葵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受伤后勉强扇动的翅膀。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我小时候在外婆家住过一段时间,隔壁就是罗家的老宅。那时候罗琳也在,她比我大两岁,经常带着我摘花、捉蜻蜓。她妈妈……虽然不受宠,但对她是真的很好,会给她做桂花糕,会教她认花认草。”
时葵停顿了一下,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后来她妈妈被送到国外养病,她也跟着走了。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一直以为……她会在国外好好生活,读书、交朋友、长大成人。没想到她早就死了,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被人代替了。”
时葵的声音终于有了颤音,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琴弦,终于发出了细微的、令人心碎的震颤。
“她很可怜,”时葵说,“爹不疼,妈妈又说得不算,一个人在国外漂泊……好不容易长到这么大,却连自己是谁都没能守住。”
秦寒星的眼眶也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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