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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羽,你听着,明日一早换餐时分,会有人来接你走。“
”到时你乔装出了宫,就从水路西下,去寻我同你提过的孟广秋……”
“大难如斯,宫中朝中一番血洗,如今倾巢之下无有完卵,就连萧家、梅家亦受牵连。你家中资财抄没、产业全失,朋党门徒尽散,一切只可作从头再来,那改名换姓之事,孟氏自早有计较……”
“往日京中风光荣华、高官厚禄,今朝灰飞烟灭,哥哥知你一定恨,却也需暂且先放放。过三五年待风头过去,你若是想,未尝不可再寻个——”
哐啷!
忽一声铁链猛响,一只可怖血手从栅间伸出,瞬时紧攥了曹鸾五指。
曹鸾一惊住口间,只听囚室内静默片刻,才响起一低沉嘶哑的气声:
“……算……了。”
一朝权臣,一夕落马,各处暗害加诸牢狱,早叫牢中人被毒得哑了,生出满口血疮,如今单是说此二字已是要命般艰难,使曹鸾这往昔旧友听来目下一热,正待提气再劝时,却已又听他艰难再道一声:
“算了……”
紧握曹鸾的血手徐徐放开,其上伤痕累累、血脓满布,待慢慢张开来,更露出掌心一道被利器透穿的狰狞伤口,血尚未凝,却已是黑紫。
曹鸾几觉双目被刺痛,下刻凝眉抬头间,又终看清铁栅后那鞭痕各处的惨绝人脸,和那人满身囚衣上淋漓的血。
裴钧隔着铁栅冲他咧嘴一笑,那一刻仿若还是当年来寻他捣蛋的顽痞少年模样,可眼梢弯起时勾出的细纹,却又将这廿年的风雨都道尽了。
不过只是二十年间,他此身已被尘世磨损,如今一落大狱,那踏过黄沙的双腿折了,笔舞翰林的两手废了,就连曾在金銮宝殿上舌灿莲花、指鹿为马的一张嘴,也再说不出囫囵话了。
——怎么走?
还再待什么三五年?
裴钧沉默将他血手再覆去曹鸾手背上,颤颤地拍下。
等过多时,他又甚为珍重地再拍了第二下,终极力吐出最后一字:
“……走。”
曹鸾扶栅的手气力顿失,待摇摇晃晃站直起身,只来得及赤目再看那牢内一眼,含恨闭目中,侧旁引路内侍已将他往外处一请:
“曹先生,时候到了,这边儿罢。”
天牢外寒风似刃,夜雪如泣,曹鸾行在苍茫白絮中无力开握双手,低头见月影恍惚下,十指微颤间,入目满是沾染而来的血。
夜色愈浓。
禁城内殿雕楼宫阙之间,有一列重臣雁行。
为首老者银卦紫貂,暖袖拢手,乃内阁首辅蔡延。他两撇灰眉下目色晦然,行走间一言不发,而他身后刚调任了吏部尚书的三儿子蔡岚,却倒玉树临风、明眉开眼,走得似春风拂面,其后有各部部堂紧步相随,亦都是蔡氏门生徒从,至此朝中结束了十载之中官分二姓的局面,往后亦再无什么裴姓爪牙。
未几,少帝姜湛所居的崇宁殿到了。诸官候在殿外本欲请安觐见,只因忧虑圣躬抱恙离席可有大碍,然殿外太监却只说皇上无事,已口谕众卿不必挂怀,旁的也并不多提。
诸官听了,各自相对一眼,想是觐见不成,只好跪礼告退。
走出大殿的这行人中,蔡氏父子又是打头的,恰与一众入殿的内侍相互擦肩。
蔡延似有所觉般停步回头,见内侍当中带了个宫外人,正被近身紧簇着往崇宁殿内走去。
一旁蔡岚也见着了,怪起来:“爹,那人不是——”
蔡延沉沉低咳一声,威严一眼止了儿子说话,待回头再看那没入殿内的高大人影,倏尔目下一转想通关节,不免竟慈悲一叹:“作狗疯了一世,未想竟是被自己人咬死的……裴大人也是可怜呐。”
蔡岚早惯了老父在外谨言慎行的做派,此时只跟在后头,拱手孝敬一句:“裴钧那厮,十来年里砍了咱们多少胳膊,还与您同起同坐、作威作福,直是死有余辜。如今咱们添势将他一除,阁里头好赖是干净了,再也不必顾忌谁人,左右他终是明日当斩,爹,您往后便都能睡上安稳觉了。”
蔡延只出手拍落暖袖外碎雪,深意瞥他一眼:“怕你眼睛只瞧在鼻尖子上,是未见大祸临头了。”
蔡岚莫名其妙中,只见老父抬头看了眼当空星子,目露隐忧:
“贯索之阵,九星皆明,乃天下大狱之相。朝中半阁姓裴半阁蔡,今裴氏既灭,刑法已落,又如何再得大狱如斯?”
蔡延老目回望向崇宁殿中明灭灯火,口气是既平也淡:“伴君犹似伴虎,虎者隐伏而骤出,便如帝心难测。今皇上虽纵我蔡氏灭了裴钧,他日却亦可纵为裴氏翻覆平反者屠我蔡氏满门,是故蔡氏如今虽立,却也是立在铡刀之下……慕风,如今你已多在御前行走,便要放灵醒了,不仅需悉心伺候皇上,更要顾念着蔡家。”
蔡岚面上带上些得色:“爹您放心,皇上对儿子荣宠有加,是绝不会对蔡氏有甚为难的。”
蔡延将儿子一容颜色看在眼里,唇角一呡,却是无情道破一句:“那裴钧当年不知今日下场,定也是如你这般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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