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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识地翻动间,突然,他翻到一页增补,而当中字迹投入他眸底,却叫他整个人又是一震:
“……学若在官,则永在官,不在民。朝廷当捐拨善款,广修民学,改私塾、增课业,令民间学塾不仅只授笔墨,更也可授技艺之业,如此,则天下万民各有所职……”
这一处笔迹同其他地方都不同。这笔迹不再清峻,不再风骨淡然,而是瘦削,劲逸,一横一竖都似刀锋,叫裴钧看来是那样陌生,却又那样熟悉。
这无疑是裴钧自己的字迹,他当然认得。他也知道这是他二十六岁时,曾在朝会上写给票议百官的谏言折,一字一句都是为了启请朝廷广修民学、造福万民,可最终,却失败了。
此谏失票作废后,他出殿时曾怒而怨愤,即刻便将这折子狠狠砸在了御阶前的龙头上,忍不住骂了句:“胡来!都他娘胡来!”
他至今也清楚地记得,那时走在另侧的清流与蔡氏一党向他投来的,是一种不屑且讽刺的怜悯目光,而当他与张岭吵起来,被六部众人诓劝着拉走后,他也从不知道,这一份他多年来都视为败绩的文折,竟会被人悉心收藏装裱起来,甚至还被做入一本辑录,直至他再世为人后的今日,这本辑录才终于有机会递来他手中。
他抬指抚过这一页在他记忆中曾老旧至缺失的文字,双眉紧紧皱起来,在心底默念着姜越那一句迷云与月华,一遍又一遍,恍然间,心中有某处似乎明亮起来。
他合上手里的书册,在身旁孩童的闹腾声里,摇头轻笑出来:
“姜越啊姜越,你这是把我往回头路上逼啊……”
第47章其罪四十一·冤抑(一)
夜色过尽,翌日天晴,万里无云。
裴钧刚起身来练过拳脚,洗漱好往花厅里坐着,手里的粥还没喝,京兆参司宋毅就急急找上门来,说是之前由晋王签批的拆迁昨日动工了,可今早挖开,竟见地底有水,他便特来问问裴钧是否开作个井。
宋毅这话说得极谨慎,说完只小心看向裴钧,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可裴钧一边听他说着,一边却渐渐凝了眉目。
只因此问要紧之处,绝不是井。
他嘱咐董叔带走姜煊,独坐细想来,拆楼之前的文是前朝时候就在了,长时以来周遭并无水井,附近散居的百姓用水,也都要去另闾汲取,久而久之居民就都往周边迁移,空出一小片地来,这便是京兆司想将那处改造为西城囤粮仓的原因。
可早前无水,如今却有了,这水便出得离奇。而自古王朝百代,治世者尤恐异象,诸如乌鸦撞门、城墙失火等,这地底冒水,也算其一。
裴钧抬了抬眉,与宋毅对过一眼,彼此面上皆有凝重。
“这事儿几人知道?”裴钧放下手里的粥碗问。
宋毅低声答:“回大人话,今儿一早打出的水,下官赶忙就来报您知道了,消息便还掩着。”
裴钧问:“除了你我,还有人知道这楼是晋王爷签拆的么?”
这问点到关节,宋毅赶紧摇头:“绝没有了。”
裴钧稍松口气:“那你就守紧嘴巴。出水之事虽瞒不住,可只要不将此事扯去晋王身上,就大抵还可作巧合平息。往后钦天监若要查,便说文书是我签的。”
说着他匆匆起身披了补褂,领着宋毅往外走去:“走,带我去瞧瞧。”
宋毅连忙跟上,此时替他拿着乌纱帽,依旧颇担忧道:“大人,算命书上总说,水主天下之变,您若将此事担住,万一朝中有心人编排您这是要变天易主,皇上问责起来,咱们底下的岂非——”
“胡说。”裴钧从他手里拿过乌纱戴上,一容镇定地驳斥道,“读过《周易》么?《周易》说水是什么卦象?”
宋毅眼睛一转:“坎为水,下下卦,凶?”
裴钧仰头系好丝绳,瞥他一眼:“没错。你们就这么传出去,就说是我有大凶之兆了,那蔡家张家怕是高兴都来不及,也巴不得这水是我凿出来的,又哪儿还想要查天象。”
宋毅听罢,稍稍安心,可待虚扶他上轿后,却又伏在窗口掀帘问:“……可裴大人,这水原是晋王爷凿的呀,那到底该解作晋王爷主变,还是晋王爷大凶?这万一牵扯到咱们司部……”
裴钧在轿中垂眸听来,思虑一时,倦然向他挥了挥手道: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先起轿罢。”
被拆的楼房地处西城,此时还在动工。残瓦旧砖运走后,一片赤裸的地皮便露出来,当中豁开道口子,工人们正带着锄头蹲在边上,指指点点,说说笑笑。
裴钧下了轿,举目看去,果真见那豁口中涌出了涓涓的水,早已浸湿周围泥地,而一旁工人伸手掬起一捧喝下后,还在同人相说清凉。
裴钧止了步,遥遥看向那仍旧源源不断冒出地皮的水,不由锁起眉头,长长叹了口气。
犹记前世,这片旧楼本是由他来监拆的,从头到尾的文书,姜越是一个字也没碰过,可这一世,姜越不过只是帮他签了这最后一道落批,改了这最后一步的盖印之人,这一片原本规规矩矩拆迁重修的地下,竟就生了异象,冒出了预示大变或大凶的清水……
眼前人影恍惚间,裴钧好似再忆起了前世问斩后魂飘刑台时,他望向世间的最后一眼。那一眼曾叫他看见姜越借他之死而兵临城下,看见姜越因他头颅而面失血色,也看见了姜越率领兵将攻破皇城、逼宫造反。
这恍若他前世一场荒唐大戏的最终收场,叫他今世醒来后依旧耿耿于怀,更不吝以最坏的恶意揣度姜越对他所做的种种,可眼下看着这水,思及昨夜姜越送至他手中的那册辑录,他却不由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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