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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即便逃离险地已四日,依旧时时啃噬着高鉴的神经。他不敢回想那日林中血战的具体细节,唯有李元吉肩头迸出的血花和那声扭曲的惨嚎,反复在脑海中闪现,带来一阵阵冰寒的后怕。
“那一箭…究竟是否致命?”这个念头日夜折磨着他。李建成、李世民或许是能容人的君子,但若涉及杀弟之仇,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动用雷霆手段?他不敢赌,只能将这份恐惧化为逃亡的动力。
一路向东,潼关的雄堞渐渐映入眼帘。天下咽喉,守备森严。高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远远下马,整理了一下早已变得风尘仆仆的衣衫,将环首刀藏入行囊深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寻常的、赶路归家的士子。他混入等待查验通关的人流中,手心全是冷汗,低垂的眼角余光紧张地扫视着关墙上下的兵卒。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关隘盘查虽严,却并未出现他预想中那种如临大敌、对照画像细细搜查年轻男子的景象。兵卒们更关注的是大宗货物和形迹可疑的流民队伍。轮到高鉴时,守关校尉只是例行公事地查验了他的过所(通行凭证),是目光在他年轻却难掩疲惫的脸上扫过,并未过多停留,便挥手放行了。所幸的是通行凭证在身上,同时还有些银两,
“下一个!”
直到牵着马走出潼关东门很长一段距离,高鉴仍有些难以置信。就这么…过来了?是李家尚未将事情彻底闹大?还是那李元吉并未身死,消息还未彻底传开?亦或是,李建成、李世民出于某种考量,暂时压下了此事?
无论如何,通关的顺利并未让他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是一块更沉的石头压在心里。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反而更加警惕,认定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或许有更危险的陷阱等在后面。
他彻底放弃了进入任何稍大城镇的念头。补给成了最大的难题。身上的钱币不敢在人多眼杂处使用。他只能绕开官道,沿着乡间小径跋涉,寻找那些偏僻的、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或是独居的农户。
敲开一户农户的柴门,往往要面对的是警惕而麻木的目光。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谦和:“老丈大娘,小子行路至此,口干舌燥,可否借口水喝,或用几文钱换些干粮?”
得到的回应多是沉默的打量,有时会有一碗浑浊的凉水,偶尔能买到几个掺着大量麸皮、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馍,或是小半袋陈年的粟米。价格往往比市价高出不少,但他从不敢争执。有一次,他用一支打磨精细的发簪(原本是带给族妹的小礼物),从一个眼神闪烁的农妇那里换来了两个还算新鲜的鸡蛋和一小撮盐巴,这已是难得的奢侈。
伤势的处理更是艰难。背上的箭创侥幸未被感染,但依旧红肿疼痛,左肩被砸处的大片淤青转为深紫色,活动起来牵拉着疼。他不敢寻医问药,只能在荒郊野岭或借宿的破庙里,用辛苦换来的清水小心清洗伤口,将最后一点金疮药省着用。他辨认着采来蒲公英、地榆叶,嚼碎了敷上,用洗净的破布条紧紧包扎。每一次换药都疼得他冷汗直流,却只能咬牙硬撑。
而真正刺痛他内心的,是这一路上所见所闻。
越往东行,景象越是凄惨。宽阔的官道旁,时常可见拖家带口、蹒跚西行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得令人心寒。
“徭役…修运河…男人都抓光了,粮也征光了…”
“高句丽…高句丽还没打完吗?还要征…”
零星的、绝望的低语随风飘来,拼凑出一幅民生凋敝的惨状。田地荒芜,村落十室九空,偶尔见到几个面有菜色的孩童在野地里挖着草根。
比天灾和徭役更可怕的,是人祸。
他曾亲眼看见一队穿着破旧号衣、却凶神恶煞的兵丁,冲进一个已然萧条的小村子,以“稽查逃役”为名,翻箱倒柜,最后抢走了村民藏在地窖里最后一点救命的粮种,扬长而去,留下身后一片哭天抢地。
他也遇到过真正的土匪。一次在穿越一片荒芜的丘陵时,七八个手持生锈柴刀、锄头的汉子从枯树林里跳出,拦住了去路。他们同样瘦骨嶙峋,眼窝深陷,但眼中闪烁的是饥饿催生出的疯狂绿光。
“留下马和行李!饶你不死!”为首一人嘶哑地吼道,声音里却带着虚张声势的颤抖。
高鉴没有言语。他缓缓从行囊中抽出那柄环首刀。刀身虽沾染风尘,但出鞘时那一声冰冷的嗡鸣,以及他此刻虽疲惫却依旧锐利冰冷的眼神,瞬间震慑住了这群乌合之众。他们看到了他冷峻的脸,看到了刀上隐约残留的暗色痕迹。
高鉴从怀中摸出仅剩的半个黑馍,扔到对方脚下。
“只有这个。要么拿上滚,要么,”他手腕一抖,刀锋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寒光,“试试我的刀利不利。”
土匪们盯着那半个黑馍,又看看高鉴和他手中的刀,最终,对饥饿的恐惧压倒了对财物的贪婪。他们抢过那半个馍,迅速消失在枯树林中。
高鉴收起刀,手心亦是微湿。他并非嗜杀之人,更不愿对这些被逼上绝路的可怜人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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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昼行夜伏,绕城避镇,饮冷水,食糙粮,忍受伤痛,警惕着一切风吹草动。四天时间,他仿佛走过了四年。坐下骏马也瘦了一圈,神采黯淡了许多。
当他终于拖着疲惫不堪、几乎到了极限的身躯,远远望见洛口仓城那巨大的轮廓和黄河水道上密密麻麻的漕船时,心中没有半分抵达目的地的喜悦。
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所见所闻,早已在他心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帝国的虚胖与根基的腐朽,民生的艰难与秩序的崩坏,都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
那巍峨的粮仓,囤积着如山的粟米,与沿途所见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形成了无比刺眼、无比讽刺的对比。
他在洛口城外远处寻了一处荒废的河神庙,作为暂时的栖身之所。小心翼翼地将马匹牵入断壁残垣后,自己则瘫倒在布满灰尘的神龛下,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要消失了。
伤口在隐隐作痛,肚子饿得发慌,但比肉体更疲惫的,是精神。
家,仍在遥远的东方。而这条染血的归家之路,前方似乎依旧迷雾重重,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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