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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樊霄去幼儿园接添添。游书朗坐在车里等他,铁门开了,孩子们从教室里跑出来。添添排在最后一个,他看到樊霄眼睛亮了,一路小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那辆中宝贝从拉链缝里露出一截红色的车顶。
“樊叔叔!游叔叔呢?”
“游叔叔在车上。”
樊霄把他抱起来,添添搂住他的脖子。“樊叔叔,我跟你说,今天老师表扬我了!我画的画得了第一名!我画的是游叔叔、樊叔叔和我,三个人站在一起,手牵手!”
樊霄抱着他走回车旁,游书朗已经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添添从樊霄怀里探出头来,“游叔叔!我画画得了第一名!”
添添在后座把那张画从书包里抽出来举在手里,“游叔叔你看,这是你,这是樊叔叔,这是我,你的头画大了,但是老师说画大了说明我觉得你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就要画很大!”游书朗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张画,他想起添添说过“我把妈妈画得很小,因为我记不清她的样子了”。记不清了,才多久,就记不清了。他的眼眶很热。
“很好看。”他说。
添添把画小心地放回书包里,拉好拉链。“游叔叔,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给她看我的画。”
车里安静了一瞬,游书朗的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看着前方,夕阳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樊霄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放在游书朗的腿上。没有握,只是放着,掌心的温度隔着西裤的布料传过来。
“快了。”游书朗说。他把头转向窗外,看着那些橘红色的云,不想让添添看到他的眼睛。他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等的,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他等到了养母,养母把他从巷子里捡回去,给了他一个家。后来养母走了,他又开始等,等一个不会再出现的人。现在添添也在等,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他知道这种等待是什么滋味——刚开始是相信,然后是不安,然后是害怕,然后是沉默,然后是再也不问了。他不想让添添走到“再也不问了”那一步。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拦住那条路。
回到公寓,游书朗在厨房做饭,切着切着停了下来,菜刀还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撑在灶台上,低着头。他的手在发抖,刀刃在案板上轻轻碰着,发出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他在想阿兰说的最后一个字——“添”,她只说了一个字,说不下去了。她走的时候想到的是添添,她放不下的是添添。他的养母也是,走的时候想到的是张晨,放不下的是张晨。一个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他,一个把自己的孩子也托付给他。他接住了,都接住了。但他不知道接住了以后该怎么办,张晨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不知道添添以后会不会怪他。
樊霄从后面抱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的后背贴在自己胸口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游书朗的手从灶台上抬起来,覆在樊霄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樊霄的手很热。
“她今天下午走了。”游书朗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她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添添’。她说了一个字,说不下去了。”樊霄把他抱紧了一些。“养母走的时候也是。她说了一个字,‘书’。她说不出‘书朗’,但她知道我会听到。”游书朗的声音断了。樊霄没有接话,只是抱着他。
“我不知道怎么跟添添说,他以为妈妈出差了,他以为妈妈很快就会回来。他不知道——他可能要等很久很久。也许等久了就不问了。”游书朗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抖,刀刃碰着案板,轻轻轻地响。樊霄把他的手从刀上拿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过了很久,游书朗轻轻拍了拍樊霄的手背,“好了,添添饿了。”
晚上,添添洗完澡趴在茶几上画画,樊霄在旁边陪他。添添画了三个圆,“这是妈妈,这是游叔叔,这是你。”樊霄把那幅画贴到冰箱上,用磁铁压住。游书朗从厨房出来站在冰箱前看着那张画,三个圆挤在一起,像一家人。添添跑过来拉他的手,“游叔叔,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游书朗蹲下来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期待,很轻的、小心翼翼的、像一盏小火苗,风一吹就会灭的期待。
“添添,妈妈出差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添添看着他,“很久是多久?”
游书朗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他。添添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小手攥着他的睡衣领口。游书朗闭上眼睛,下巴搁在添添的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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