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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书朗看了樊霄一眼,把手机递过去。樊霄接过手机,放到耳边。
“添添。”
“叔叔!你答应给我买草莓的!不许骗人!”
“不骗人,”樊霄说。
“叔叔,你昨天晚上有没有梦到我?我梦到你了,梦到你给我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草莓,比我的脸还大!”
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梦到了。”
“那你们快点回来!拜拜!”
电话挂断了,樊霄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看着游书朗。游书朗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阳光里撞在一起。游书朗伸出手,把樊霄额前垂下来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太阳穴。
“你也梦到他了?”游书朗问。
“没有,”樊霄说,“我梦到你了。”
游书朗的手指在他耳后停了一下。
“梦到我什么?”
樊霄看着他。“醒了就忘了。”
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躲闪,很亮很稳。他知道樊霄没有忘,他只是在那个梦还没有说完。他没有追问,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上面。
两个人又在床上躺了很久。谁都不想起,谁都没有说“该起了”。阳光从缝隙挤进来,从床单爬到地板,从地板爬到墙壁。空调开着,房间里很凉,被子里很暖。游书朗的左臂从麻变得不麻了,从不麻又变得麻了。他没有动。
他们到阿兰家的时候是下午。
阿兰住在曼谷郊外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是铁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褐色的铁皮。门口放着一双小孩的拖鞋,蓝色的,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游书朗敲了门。门开了,阿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她的脸颊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眼窝也凹进去了,眼底有一层很深的青色。她看到游书朗笑了,笑得和以前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亮,但那两道月亮下面的皮肤是松的。
“游先生,樊先生,进来坐,”她用泰语说着,侧身让出位置。
游书朗走进去,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添添的画,画的是红色的汽车和绿色的树,还有一个小人,小人旁边写着“妈妈”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添添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他们面前,抱着游书朗的腿,“游叔叔!你终于来了!”又抱着樊霄的腿,“叔叔!草莓呢?”
樊霄从袋子里拿出那盒草莓,添添接过去抱在怀里,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阿兰站在旁边,笑着看添添,但游书朗注意到她的手在抖——她把手背在身后,攥在一起,攥得指节泛白。游书朗把添添抱起来,添添趴在他肩膀上,把那盒草莓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个战利品。阿兰走进厨房,说是要给他们倒水,游书朗跟了过去。厨房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是白粥,很稀,米粒沉在锅底,上面是清汤。
“阿兰,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游书朗用泰语问,声音不大。
阿兰的手顿了一下,她拿着水杯,水倒满了溢出来,流到了她的手上,她没有擦。她把水壶放下,把水杯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游书朗。她笑了,还是那种眼睛弯成两道月亮的笑,但那道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碎。
“游先生,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游书朗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不是没睡好的那种青色,是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消耗她的那种青色。他在医院工作过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脸色。他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一下。
“你去医院检查了吗?”
阿兰的笑容僵了一下“检查了,医生说没什么事,吃点药就好了。”
游书朗知道她在撒谎,不是因为她说了假话,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睫毛一直在抖。他没有追问,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他站在那里把水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灶台上。
“阿兰,有什么事你要告诉我,”游书朗说,“不要一个人扛着。”
阿兰看着他,眼眶红了,红得很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把那些还没掉出来的眼泪眨了回去。游书朗没有再多说,他走回客厅,添添拉着樊霄在玩小汽车。阿兰站在厨房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添添趴在地上推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咯咯地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没有声音。游书朗看到了,他没有走过去。
阿兰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游书朗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瘦了,比以前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了,锁骨像两根棍子横在领口下面。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的,但那两道弯弯的弧线下面藏着他看不透的东西。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喝完了的水,空杯子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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