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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他在这片荒山野岭里已经转了好些天,别说人影,连只野兔子都没撞见过。
他按师傅临死前画的那张破地图找一座古墓的入口。地图上标的路线歪歪扭扭,全是几十年前的老地名,跟实际地形根本对不上号。
结果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像样的山路,拐了个弯就看见一个年轻道士骑着一头白牛,身后还坐着个穿红嫁衣的漂亮姑娘。
那道士穿得破破烂烂的,腰间挂满了东西——拂尘、葫芦、油纸伞、稻草人。
张启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可这荒郊野岭的,哪家骗子会跑到这里来摆摊。
除非……那就不是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脚底板就开始发凉。
张启强笑着往后退了半步,抱拳拱了拱手,声音都有点劈叉:“我叫张启,路过的,打扰道长和这位……这位……打扰二位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道士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表情,但张启就是觉得对方在笑:“……你能看到我们啊。”
“没有,完全没有!”张启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用钉子钉进木桩里一样用力:“我中暑了,出幻觉了。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道士和姑娘?
我这人一热就眼花,上次中暑还看见我二舅姥爷在天上飞,追着我骂我小时候偷他家枣。
我这就走,找个阴凉地方躲着缓一缓,缓过来就没事了,什么白牛红嫁衣我全都不记得。告辞!”
“……他全身都是死气和怨气啊。”红嫁衣的姑娘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和她那身打扮完全不搭,清脆得像是邻家姑娘,而不是一个穿着嫁衣飘在半空中的女鬼该有的语调。
张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蓝色工装,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正在飘过来的红嫁衣,放弃了挣扎,叹了口气:
“哎,干我们这行的,身上带点死气正常。两位也知道,咱这个……土里刨食嘛,免不了沾点地气。”
他师傅教的手艺,点穴、探土、下铲,每一铲子下去,都是把脸探进地府的门缝里往里看。
看得多了,阴气就沾在身上,像旧棉袄上的霉斑,脱不掉。这个女人隔了几丈远就闻出来了。
“盗墓的啊。”那道士替他把法律学名补上。
张启的脸皮抽了一下:“这词现在不兴叫了,太直白了!我们一般都叫【土夫子】,就是帮忙把埋在地底下的东西拿到地面上来,让它们重见天日。
这叫资源再分配?对,再分配!地下的黄金埋着也是埋着,我帮它们找个善待它们的主儿,这是积德的事。”
他说完这话,那道士的灰眼睛还是没什么变化。
张启在那道目光底下只觉得后背发凉,赶紧补了一句,“大佬,你就当没看见我吧。我才刚开始呢,真的!
我家老头子刚死,我才入行没几天,连正儿八经的土都没刨过一锹。
你看我这手,这茧子是以前扛水泥磨的,不是摸金摸出来的。真的,对天发誓。”
“我们这行不一样,我们有规矩,有传承,有祖师爷。我们拿东西不是为了发财……虽然偶尔也发点小财——但也是为了保护文物,替祖宗们看看,这地底下的东西还好不好。”他还想挣扎一下。
那道士注视了他片刻,那双灰眼平静得不起半点波澜,张启却在其中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道士说了一句:“你还真没说谎。”
“哪敢哪敢。”张启连忙点头,悄悄擦了把汗,他见识过不少装神弄鬼的,能把底细一眼看穿的倒还是头一回碰见。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可那个红嫁衣已经飘过来了。
她飘到他面前时离地三尺,暗青绣花鞋的鞋底和碎石之间只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鬼气。
张启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发凉。
他见过粽子,以前跟着老头子走了几趟墓,见过不少年代久远的大家伙,丑的凶的都有,但那些东西怕阳光、怕糯米、怕朱砂。
眼前这个红嫁衣飘在正午阳光下,阳光穿过她半透明的衣角落在地上,连个焦痕都没有?!
萧满绕着他飘了一圈,红盖头飘起来半寸又落下,然后扭头对陆离笑道:“这人身上还系着红线呢。你过来,把手伸出来让我瞧瞧。”
她说着伸出手,纤细的手指和活人一样骨节分明,指甲上还涂着红色的蔻丹。
张启本能地把手往背后藏,但身体很诚实地自己抬了起来,他一边看着自己的手背叛自己伸出去,一边在心里骂了无数句脏话。
于是只好闭上眼开始背师傅教的规矩:鬼不欺善,妖不欺老。
萧满没有碰他,只是隔着三寸距离用指尖虚虚画了个圈,红盖头歪了歪,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不光系了红线,还有婚书呢。用朱砂写的,缠在手腕上,系的是死结。你这不是配冥婚,你这是已经被‘配’了——对方还等着你下去跟她成亲呢!”
张启的脸刷地白了:“姑奶奶别吓我,这什么红绳,什么婚书,我一个大老爷们哪来的红线?老头子说我八字硬,百无禁忌,能压得住煞,不可能配那种东西——”
“你师父没告诉你?”陆离面无表情的打断他。
张启张了张嘴,又闭上。他那张风霜满脸的面孔上透出几分极其复杂的神色来,整个人的肩膀都塌了下去:“没有啊……他只告诉我,干这一行要守规矩,好东西不能全拿,要给别人留一口饭。
还说有些地方绝对不能去,有些东西绝对不能碰。他没说过什么红线。”
陆离看了他片刻:“你准备去哪里?带我去看看。”
张启愣了一下,他想问为什么,但没敢问。
这位道士看起来不是那种闲得没事干想跟土夫子聊天的,他看了看飘在半空中的红嫁衣,又看了看道士那双慑人的灰眼睛,把所有拒绝的话全咽回肚子里,只是很诚恳地再次强调:
“我真的就是第一次,还没找到地方呢……带路可以,大佬你先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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