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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大路畅通无阻,到最近的医院30分钟路程,只用20分就到达。 到达医院北门,最快速度下车、入院、进抢救室,陈吉去缴费、在门外等了十几分钟,孙如岑匆匆而至,ct结果很快出来,是阴性,未见明显异常。 但是医生仍然高度怀疑颅内出血,说需要后续转移icu后再做腰穿确认。 腰穿是要从腰椎上抽取脑脊液。icu协调病床需要时间,目前人先在急诊室继续心电监护。 孙如岑强作镇定签了几份知情同意书,夜里的急诊依然热闹,一路走一路滴血的外伤患者、在转运床上意识模糊的半昏迷病人、焦急筹款与掩面哭泣的家属,所有人压抑声音,尽可能只发出微弱的痛苦或悲伤的细响。 孙如岑签完字,扶着墙在橙红色塑料椅上坐,陷入茫然的呆滞,不知道问自己还是问陈吉:“年纪轻轻,怎么可能??” “ct都是阴性,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晕倒吧?疲劳过度,低血糖,体位性低血压……什么的,对吧。”她接连不断地讲,无关医疗常识,只是用说话的动作搪塞恐慌,“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平时从没听他讲过头痛啊!” 陈吉紧握着连云滋的手机,没有应声,反复地解锁,再按灭屏幕,重复刻板的行为,直到某一次误触微信,发现原来连云滋这几天徒劳地给自己发过很多条消息。 问他在哪里,安不安全,听说城区里没有伤亡人员,让他小心余震,好好在家里照顾狗,有空就去看看哥,说家里肯定乱七八糟了,哪里坏了及时修,地面要清理,小心碎片伤到狗脚,说自己发回一篇7000字的特稿,过两天就回去,让他不要着急,不用担心。 但是所有的绿色气泡,除了“目前安全”那一条,前面都刺眼地亮着红色感叹号。 没有发送成功的消息一共有63条。 “啪”,陈吉都没察觉,一颗硕大的眼泪砸在发光的手机屏幕上。icu空出床位不知要多久,三甲医院病人多,等上几个小时也有可能。这期间,连云滋仍然连接各种机器,无知无觉地在抢救室里面躺。陈吉不知应该如何面对这被惶恐的泪水浸透的的几百分钟,更不知如何承受最终宣判的结果。 他想,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了。 连云滋觉得公开关系不自在,他可以一直做地下的情人,或者做不做情人已经无关紧要,只要连云滋还能醒来,还能说话,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 惶惶之中,他好像又变成一个无助的小孩子,想要在天地之间放肆地踢打,可是也知道这样无益于抓回那个想要的人。 不知道等了多久,医生终于出门来沟通病情。 首先是安抚家属情绪。ct显示无明显异常,表明没有大面积的急性出血与梗死,血糖正常,心电图正常,血压稍微偏高,暂时没有明确的阳性证据解释昏迷原因。 如果真是脑出血,目前也是少量的。 可能是颅内有动脉瘤,可能脑血管某个地方偏薄,考虑到患者有服用奥沙西泮等镇静催眠药物,说明平常焦虑水平较高,血压估计也不稳,日积月累导致病变,连日熬夜后诱发出血。 焦虑、水平、较高。 陈吉当然知道,连云滋总是容易很紧张,可是最近——不,大概是从自己登上尚宋山决定烧炭开始,连云滋平常的生活中大部分风声鹤唳的焦虑都是因为…… 是不是因为自己逼他太紧。 医生接着说,住院的单子已经开好,请家属先办入院手续,缴预交金,等床位协调好了,立刻转入icu监护,几个小时后做腰椎穿刺。 陈吉和孙如岑同时上前一步,都想去接缴费单,连云滋有职工医保,本院有创呼吸机支持治疗icu的预交金额是三万元。 但是孙如岑立刻说,不考虑费用,想把人转去特需或者国际部。 医生看她一眼,道:“那么预交金应该在八万左右。” 重新开了单子再出来,两个人又是一起伸手来接,医生见陈吉那么年轻,直接向右边递给了看起来更有经济能力的孙如岑女士。 连云滋的手机在陈吉手里,里面有线上的医保码,两个人一起去缴费,八万多的预交金,陈吉下意识要用自己的手机扫码付款,被孙如岑大力地伸手拦了一下。 她用十分古怪的眼神扫了陈吉一眼,语气很重,说:“孩子,这钱不应该你付。” 陈吉怔住了,眼看着连云滋的姐姐熟练地付款、撕下收费凭证,才想起自己的账户里其实一共只有七万元。 就算是普通的icu,多住几日,或者后面情况恶化需要手术,单凭他自己,不能够为连云滋兜底。 现实真是很残酷…… 等待icu空床时,人依然在抢救室里接受心电监护。 里面的人进进出出,脚步匆匆,指挥的声音、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转运床辘辘的行进声,到凌晨不知几点,稍微安静下来,护士通知说icu的床位就绪了。 转运床被推出来的时候,陈吉跟在后面走,透过医护之间的空隙看到连云滋,各种管子成为人身体延伸出来的一部分,连云滋深深陷入蓝色一次性护理垫和白色棉被里,像某种羽翅覆满白色粉末的蝶类,被雨水打落,脆弱到一触即碎,身体被辗转搬挪过程中,鳞片都纷纷扬扬散落了。 人进去icu,想再见面也难。 一般住在重症监护室的人,可以通过视频或电话与家属通话,但是连云滋既然昏迷不醒,陈吉与孙如岑只能在固定时间隔窗看一看,通过医生了解情况。 “你,怎么,瘦,吓人。” 刚醒的时候,连云滋不能说话,意识尚且朦胧,但对疼痛、光照与呼唤都有反应。 听护士说人醒了,两夜未合眼的陈吉险些从椅子上滚落,开口第一句问能不能探视,或者视频看看人怎么样,护士说,还得要等主管医生过来评估病情。 主管医生正在手术台上,几分钟后来的是值班医生,评估后,认为仍然不适合通话,尽量不使患者受到可能导致再次出血的刺激。 在探视时间,陈吉隔着玻璃再见到连云滋,人依旧被横七竖八管子淹没,在里面不安分地动,甚至伸手去拔手背上输液的针头。 护士见状,连忙一个箭步上去,按住他的手,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话,而他露出困惑而费解的表情。 陈吉感到心碎,希望自己可以代替连云滋承受所有的疼痛与恐惧。 病情稳定,转到普通病房是在两周以后。 主管医生说,幸好人年轻,身体素质还可以,恢复力很强,预后应该还比较好。 不过,近期肯定还是会有部分后遗症,比如说话不清,嗜睡,头痛,或者易怒,都是正常的,不要恐慌,以后大概率会恢复,多观察几周再出院,出院后在家里也得做康复训练。 住进特需部的单人病房后,大家终于可以近距离探视陪护了。 这一天,所有人又不约而同地来,一时间,病房里花、水果,淡淡的香气四溢,陈吉亦步亦趋跟着转运车一直到床前,帮忙把人挪到病床上,摇杆抬高床头,默默蹲在床边,下巴搁上床沿看连云滋。 连云滋还吊着水,微微半张开眼睛,偏过头看陈吉,眼神不太聚焦,不知是否在辨认眼前人的身份。 是不是想要说话呢?陈吉把耳朵凑近前听,连云滋薄而好看的嘴唇嚅动、嚅动,没有声音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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