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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和煦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抬手按在车窗玻璃上,指节泛白。 前方的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沈少爷……杜少爷不是说你也——” “我知道。”沈和煦打断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杜舒怀的电话。 听筒里响了两声,杜舒怀的声音很快传过来:“你们上飞机了?” 沈和煦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喉间是几乎快要压不住的哽咽:“杜舒怀,我们算错了。我们都算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杜舒怀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带着一种不多见的认真:“什么?”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沈和煦这样压不住的哭腔,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没走,还是被你父亲发现了?” 沈和煦沉默了两秒,声音里带着一点被他压得很薄的沙哑,像是一段绷了很久的线终于开始松动了:“……他不会走的。”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但只要谢星辞不愿,只要他不愿,一切都是浮云。 在谢星辞犹豫的那一秒沈和煦便知道了他的选择。 杜舒怀没听懂:“什么?” 沈和煦没有解释。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朝前面的司机开口:“去驻扎边缘。” 然后他对着听筒说,“我有一份申请表,已经编辑好了,你帮我提交申请。” 杜舒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意味:“你怎么又要去驻扎边缘?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沈和煦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已经沉到底的水:“我没有时间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挂断了电话。 车窗外,机场的轮廓正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 航站楼上那排字在灯光里泛着光,谢星辞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沈和煦收回目光,靠回座椅里,闭上眼:“走吧。” 司机没有说话,重新发动车子。 车轮碾过路面,朝着驻扎边缘的方向驶去,和机场的方向越来越远。 谢星辞坐在候机室里,看着手里的机票。 自由离他如此近,近到唾手可得,又遥远至极。 登机口的大屏幕上滚动着航班信息,广播里传来柔和的女声播报,周围的旅客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脚步声在光滑的地面上交错又分开。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停放在橱窗里的人,看着外面的一切都在流动,而他自己是静止的。 太累了,太压抑了,太痛苦了,太难受了。 难受到他真的好奇外面的世界,痛苦到他竟然开始想象一身轻松的生活。 但他没办法。 他是一只被困住的鸟,一只全身都是枷锁的鸟。 一旦他的目光落在牢笼外,一旦他想展翅,就会有无数看不清的藤蔓将他牢牢挡住。 而脚上最大、最长、最牢的那根藤蔓——是妈妈。是亲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谢星辞接起,谢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谢星辞,我在外面接你。” 谢星辞轻轻嗯了一声。 谢魏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像是随口提起的意味:“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在飞机场里面吗?” “不想。” 谢魏却没有停下:“你不会真的以为沈和煦能帮你吧?我就这么给你说——他的一举一动全部被沈家监视着。他的出行、衣食住行、他名下所有资金的动向,甚至见过谁——沈家全都知道。” 谢星辞没有回答,他坐在候机室的椅子上,听着那些话从听筒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出来,落在空气里,像一粒一粒被按进水里的沙。 谢魏继续说:“他以为打电话给杜舒怀订票,不经过他手上,沈家就不知道了?他不知道的是,他手机从一开始就安装了监视器。” 这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沈和煦脸上的笑越来越少,为什么他总是很晚回家,为什么在这个科技如此发达的时代,他在家里连一个智能机器人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不,应该说他有察觉,只是没有验证而已,只是不想验证而已。 沈和煦的生活在被注视的玻璃罩里,每一个举动都被记录,每一次“反抗”都被提前预见。 谢星辞忽然觉得好可怕。 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好压抑。” 和他一样。 好压抑。 “什么?”谢魏没有听清。 谢星辞没有回答他。 谢魏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正在计算得失的冷静:“他做了这件事还挺好。我可以用这个事向沈家多要几个分红点。” 谢星辞静静地听着。 听着谢魏把沈和煦和他的自我反抗变成一笔生意,开始计算得失。 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里慢慢碎掉,但又碎得不太真实。 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好可悲。” “你说什么?” 谢星辞把椅子上的机票拿上,站起身,朝出口走去。 走到垃圾桶旁边的时候,他松开手,看着那张机票落进桶里,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你开心就好。”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谢星辞把手机拿下来,挂断了电话。 他推开候机室的玻璃门,走进外面的走廊。 路灯从外面照射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长长的、亮堂堂的光带。 他沿着那条光带往前走,鞋底踩在光面上。 在出口处看见了谢魏的车,黑色的,停在路边,车窗关着,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谢星辞在台阶上站了两秒,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车子汇入车流, 机场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楚的小点。 谢星辞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街景在流动,但那些树、那些楼、那些红绿灯和行人,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在看,模糊的,听不见声音的。 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谢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两天就回家住吧。规矩还是不能乱。” 谢予 按照规矩,新娘应该在娘家上车,这样也算是有娘家撑腰的人。 但这些和谢星辞有什么关系? 这个家,从来都不是他的家。 但他也只是轻轻点头:“好的。”他已经没有精力纠结这些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谢魏敲击键盘的声响和偶尔打电话吩咐事情的声音。 这还是第一次父子两人坐在同一辆车里,谢星辞的内心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他曾经会因为和谢魏待在一起而紧张、期待,甚至窃喜。 但此时此刻,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那颗曾经渴望亲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合上了。 曾经渴望的是一轮月亮能看他一眼,可他忘了——小草需要的是日光。 月光只会伤害它,让它没办法生长。 车辆即将到达谢家的时候,谢星辞开口了:“父亲,我想去见见妈妈。” 谢魏敲击键盘的手顿了一下,谢星辞叫他父亲,而不是爸爸了。 但也只是一瞬,他轻轻点头:“是应该见见了。你自己凑个时间去吧,到时候给白雄打电话就行。” “好的。” 车辆停稳,谢魏把笔记本合上:“你先去吧。公司有事。” “好的。” 谢星辞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子没有等他站稳便驶离了,尾灯闪了一下,拐过路口消失了。 谢星辞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栋他又回来了的、所谓名义上的“家”,深色的砖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像一只沉默的、不会开口的箱子。 他看了两秒,背好书包,朝里走去。 那枚缺了一只耳朵的兔子挂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在昏沉的暮色里闪着一点微弱的、细碎的白光。 家里和他走之前一样。 除了佣人,什么都没有。 空荡的客厅、安静的走廊、角落里那盆叶子有些发蔫的绿萝,像一幅被暂停了很久的画面。 佣人看见谢星辞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回来,反应过来后连忙弯腰问好。 谢星辞没有看他,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 他推开门的瞬间有些意外——房间竟然一尘不染,床单是换过的,窗台干净得像没人住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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