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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和煦跪在那里,背上的血顺着衬衫的裂口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在灰暗的石板上洇出暗色的小圆点。 “和煦。”沈庆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淡了一些,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情感参与的事实,“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小对你严格。” 沈和煦没有抬头:“……知道。” “你是我沈家的独子。将来整个沈家——” “——都是我的责任。”沈和煦接完了那句话,声音平平的,像背过很多遍的课文。 沈庆看了他一会儿,拐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既然知道错了,那就按规矩在这里反省吧。” 按照规矩,关十天。 “……好的。”沈和煦低下头。 铁门在他身前合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屋子亮着惨白的灯,光管发着细微的电流嗡鸣,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薄。 四面灰色的水泥墙,墙角一张窄床,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沈和煦用尽力气靠在墙上,背上的伤碰到墙面时他顿了一下,换了换角度才慢慢滑坐下来。 他抬眼看向头顶那盏灯管,白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视野里浮起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规矩。 又是规矩。 这两个字从他记事起就嵌在他的骨头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手脚,牵着他的嘴,牵着他每一次呼吸的深浅。 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跪下去,什么时候该把血咽回肚子里——全都被安排好了,精确到每一分每一秒,精确到他几乎忘了没有这些安排的人生是什么样子。 他厌恶这种感觉。 厌恶到骨子里。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说“不“本身就是一种不合规矩的事。 沈家的孩子不能说“不“。 沈家的继承人不能说“不喜欢“。 他被训练了十几年,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沉默,再到后来连抗拒的念头都变得模糊——像是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待得太久,连门在哪个方向都记不清了。 没有人问他是否愿意。 没有人问他开不开心。 他怎么能有“开心“这种情绪呢?沈家的继承人不需要开心,只需要合格。 连婚姻都要按照规矩规。 十二岁那年沈庆把他叫到书房,告诉他“你以后要娶谢家的孩子”。 他那时候连谢家有几口人都不知道,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不是商量,是通知。 像通知明天有一场训练,像通知下个月有一项任务——他的婚姻被安排得像一张课程表。 他厌恶被安排。 厌恶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做了决定,厌恶那条从他出生起就铺好的路。 他走在上面,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不能偏,不能停,不能问“这条路通向哪里”。 作者有话说: 谢予:“从小一起长大,我能不知道他们那几个是什么货色?” 谢星辞:“你不要这样想少爷,少爷是一个很好的人。” 少爷的惩罚 而谢星辞是什么? 是被塞进来的另一块拼图。 沈庆说“这是你的”,他就得接着。 沈庆说“标记他”,他就得去标记。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也没人问过谢星辞想要什么。两个人都被推上了同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看不见的棋盘,棋盘上的每一步棋都不是他们自己走的。 他靠在墙上,背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茧,指节上有疤,皮肤上落着这些年留下来的所有痕迹。 他看了很久,把那只手攥紧又松开。 十天。 他要在这里待十天。 十天里不用被安排去哪里,不用和谁接触,不用听谁的命令。 十天里这间屋子是他的,虽然四面都是墙,但至少没有人告诉他该坐在哪里,该用什么姿势,该想什么。 他重新闭上眼。 灯管还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墙壁里飞不出去的虫子。 他看着黑暗中自己闭眼之后残留的光斑,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完全消失。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没有人给他安排路了,他还会不会走路。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又是一个周五。 讲台上老师正认真讲着课,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谢星辞握着笔,抄了两行笔记,笔尖停住了。 他放下记笔记的手,偏头瞥了一眼旁边靠墙的那个空座位——桌面上干干净净的,课本还保持着两个星期前摆好的角度,没人动过。 从爆炸那天晚上到现在,整整两周了。 沈和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学校里见不到人,走廊里遇不到,餐厅里那间小包间也一直空着。更奇怪的是肖诺和杜舒怀也几乎消失了。 他问过周野。 周野咬着一根棒棒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沈和煦的事我接触不到。他们那个圈子的事,家里人不会跟我说。” 谢星辞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杜学长呢?” “也找不到人。”周野摊了摊手,“听说请假了,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谢星辞没办法,只好去问了谢予。 那天晚上谢予难得在家,窝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犹豫了好久才开口:“……你知道沈和煦去哪了吗?” 谢予头也没抬:“他死不了。” 谢星辞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等他的下文。 但谢予没有再说话,自己玩着自己的,像旁边根本没站人一样。 谢星辞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些东西——谢予知道沈和煦在哪,也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但不想跟他多说。 或者说,不想告诉他。 他当时站在那儿,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一些事,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肖诺知道,杜舒怀知道,谢予知道,甚至周野也隐约知道一点什么。 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每天来上课、抄笔记、吃饭、回家睡觉,像一个被放在透明盒子里的摆设,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他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看着课本上刚抄到一半的那行字,墨迹还没有干透,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 两个星期没有见到沈和煦,怎么培养感情? 他有些懊恼地想。他本来还指望每周能见上一两面,吃一两顿饭,慢慢把关系拉近一些,至少让谢魏觉得他在“努力”。 但现在连人都找不到,他连努力的方向都没有。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这个工作者还真是不合格,现在连工作对象都找不到了。 也不知道沈和煦现在怎么样了。爆炸那天晚上他状态那么差,后来听说去了医院,再后来就什么消息都没有了。 谢予说“他死不了”,那意思应该是还活着。 但活着和“没事”是两回事。 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椅面上,亮晃晃的一片,没有人坐在那里把光挡住。 他转回头,拿起笔,在笔记本边角画了一只小兔子。 缺耳朵的,蹲在角落里,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然后他把笔放下,继续抄笔记了。 周五按照计划,他又该去医院了。 不过今天他很开心——因为之前谢魏答应过他的事,可以兑现了。 他要去见妈妈。 放学铃声一响,谢星辞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人。 他把课本收进书包里,拉链拉好,背起来就往外走。 周野在后面喊了一声“今天去不去玩”,他回头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的:“今天有事,下次。” 他快步走出校门,白雄已经等在老位置了。 见他出来,白雄替他拉开车门,谢星辞坐进去,书包搁在腿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白雄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谢少爷今天很开心?” “嗯。”谢星辞点点头,又忍不住问,“很明显吗?” “很明显呀。”白雄打着方向盘,车子稳稳地汇入车流,“少爷的心思很好懂的。开心写在脸上,难过写在脸上,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不用猜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没有吧。”谢星辞偏头看着窗外,觉得自己的情绪藏得挺好的。不然沈和煦和谢予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把他撕了才怪。 “那只是少爷您觉得而已。”白雄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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