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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缓缓升到六楼,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有装裱好的风景画,安静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beta把他带到走廊尽头一扇门前。 “许女士在里面了。谢少爷进去后注意一下时间,”他顿了一下,“家主特意吩咐过的。到时候我会来提醒您。” “好的。”谢星辞点点头。 bet在门边的感应区按下指纹,门无声地滑开。 “可以进去了。” “谢谢。” 谢星辞走进去,身后的门又安静地合拢,将走廊与病房内一并隔绝。 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半掩着。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病房的一角。 米白色的墙壁,窗台上搁着一束淡紫色的雏菊,插在玻璃花瓶里。 温暾的光线透过百叶帘,在床单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影子。 床上的人侧身睡着。 谢星辞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推门进去。 他把蛋糕盒子放在床头柜上,丝带蝴蝶结的尾端垂下来,蹭着柜面。 然后他拖过椅子坐下,动作很轻,椅脚陷进地毯,几乎没有声响。 日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许星星脸上。 她整个人都是淡的。 眉眼淡,唇色淡,连眉心的皱褶也是淡淡的——睡梦里不知在忧心什么,微微蹙着,却不凌厉,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很快就平了。 鬓边有一缕白发,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混在黑发里,被光照得发亮。 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颜色很浅,平时说话笑闹时几乎看不见,只有像现在这样彻底放松地睡着,才显出来,像谁拿最细的笔蘸了淡墨,极轻地点了一点。 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偶尔轻轻颤一下。 谢星辞记得小时候发烧,母亲整夜坐在床边换毛巾。 他半梦半醒间睁开眼,就看见她低垂的睫毛上沾着水汽,那么近,近得能数清楚每一根。 那时候她比现在要丰腴一些,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后来那些纹路慢慢长出来,细细的,从眼角往外漾,像水波。 可她还是漂亮的。 那种漂亮褪去了年轻时的鲜妍,沉淀成一种温润的光泽,像一枚被摩挲了很多年的玉,越旧越暖。 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照得暖融融的。 谢星辞伸手,把她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指尖蹭过她的下巴,温的,软的,像碰一朵刚展开的花瓣。 他立刻收回手,怕把她弄醒。 “妈妈。”他小声唤了一句。 许星星没有醒,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颗小痣跟着往上提了提,像是梦里笑了一下。 谢星辞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温凉的,细瘦的,手背上留着针孔痕迹,皮肤薄得近乎透明。 他轻轻握着,不敢用力,像握着一片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想起来很多事。 想起她蹲下来替他系鞋带,手指翻飞,蝴蝶结的尾巴端端正正;想起她站在厨房里切菜,围裙系得高高的,背影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想起别的小朋友偷偷扯他袖子,问那是你妈妈吗好漂亮,他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漂亮不就是妈妈的样子吗。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一片影子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滑进来,掠过他的手背,又滑走了。 隔壁隐约传来仪器的滴答声,规律而单调,像某种不易察觉的倒计时。 谢星辞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分针刚走过一小格。 他还有十几分钟。 他不再出声,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她侧身蜷着,脸颊压着枕头,挤出一小团柔软的弧度,呼吸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大约过了一阵子,门外的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恰好踩在他预计的时间点上。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没有再靠近。 谢星辞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来。 他站起身,弯腰凑近母亲耳边,轻声说:“我下次再来看你。” 许星星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但谢星辞看见,他握着的那只手指,极轻地、极慢地,在他掌心里蜷了蜷。 谢星辞喉头一动,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他松开手,把她的手臂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直起身,将那个蝴蝶结重新摆正,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外,beta正站在那里,表情平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垂下眼。 “少爷,时间到了。” “嗯。”谢星辞从他身边走过,步子不快不慢,“走吧。” 电梯门合拢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安静的走廊。 白色的灯光照着米白色的墙壁,花瓶里的雏菊在阴影里微微摇晃。 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动。 一楼大厅的光线比楼上亮得多。 谢星辞眯了眯眼,看见玻璃门外白雄已经站在车旁等着,车顶上落了一片梧桐叶,风一吹翻了翻,又落回原处。 他坐进后座,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 而在他身后,那个beta回到前台,趴在大理石台面上,压低了声音对护士说:“好可怜呀,胡夫人特意吩咐过给上面那位打安眠药,我猜就是不想让他们两个见面。” 护士叹了口气,手里的笔转了转:“你说,这算不算挟天子以令诸侯?” beta没接话,只是又往电梯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数字停在一楼。 “可怜哟。”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翻翻卷卷的,被风吹到医院门口的台阶下,停住了。 谢星辞回去时,谢家已经空了大半。 客厅里没人,沙发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杯子里还剩半杯凉透的茶。 仆人在廊道里来来回回擦着那些本就锃亮的陈设,见他进来,躬了躬身。 “人都去哪了?”谢星辞问。 仆人摇头:“不清楚,先生和夫人出去了,没交代,小少爷应该和朋友一起玩去了。” 谢星辞站在玄关,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 谢魏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被随意地推到了一边。 他移开目光,换好鞋往楼上走。 没人最好,他还乐得清闲。 二楼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着。 他经过谢魏的书房时脚步顿了一下。 书房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 他站了两秒,抬手碰了一下门把手,凉凉的,又放下来。 “……我明天要上学了。”他对着紧闭的门,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期待过我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 门缝里一片黑暗。 他收回手,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晚饭是佣人端到房间来的。 他坐在床边扒了两口,没什么胃口,搁下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从灰蓝变成深蓝。 他洗了澡,躺进被子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书包挂在椅背上,那只少了一只耳朵的兔子挂件在黑暗里隐约泛一点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妈妈瘦了好多 谢星辞坐进去,把书包搁在腿上。 “……有一点。”他说。 白雄从前排递过来一个纸袋:“给,早餐。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谢星辞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三明治和一杯豆浆。 暖的,隔着纸袋能感觉到温度。 “……谢谢小白哥。” “别客气。”白雄笑了一下,“坐稳了,走了。” 车子驶出谢家大门,沿着早晨安静的街道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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